此刻深宫某条隐秘的排水暗道中，王景弘用破烂的衣袍死死捂着怀中幼儿的口鼻，在令人窒息的污秽和黑暗中，拼命地、连滚爬爬地向前挪动。孩子在他怀里微弱地挣扎着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。

前方是未知的黑暗，身后是崩塌的世界。

他不知道，一张远比死亡更可怕的罗网，正在他身后，缓缓织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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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个月后，奉天殿偏殿。

夜。烛火在鎏金烛台上跳动着。殿内只有两个人。

一个是朱棣。他已经不是燕王了，他现在是大明天子。龙袍穿在他身上，仍然带着几分不合身的僵硬——不是裁缝的问题，是他自己还没习惯。

他还没习惯坐这张龙椅，还没习惯被称为“陛下”，还没习惯那些曾经以臣礼对待他的人现在跪在他脚下。

另一个，是道衍和尚。

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。他总是这样，来的时候没有声音，走的时候也没有声音。他身上的黑色袈裟在烛光下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，投射在金砖上，摇晃着，比地上的灰尘还要轻。

朱棣没有看他。他看着面前的案几。案几上摆着一份密报。

密报是用蝇头小楷写的，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，像是抄经。但它抄的不是佛经。

“……于凤阳广安宫西偏室搜得前朝余孽一名，年约二龄。臣等不敢擅专，伏请圣裁。”

朱棣不知道怎么办。他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人，他习惯了用刀解决问题。但刀解决不了这个问题。

“这孩子，怎么办？”

姚广孝没有立刻回答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“陛下，老衲有一策。”

朱棣抬头看他。

“不杀。不放。不教。不养。”

八个字。每一个朱棣都认识。但把它们拼在一起，他没有明白？

“就于凤阳择地，筑石屋一座。无窗，无门。只留一隙，供递食水。选年五十以上聋哑老仆侍之。不令识字，不令听声，不令与人言语。如此——”

姚广孝顿了顿，直视朱棣的眼睛，“以厚禄养其身形，以深墙绝其魂灵。如此，其生绝无能力为患；其存，又显殿下仁德。史官可记：‘上悯其无知，圈禁养之’。既绝后患于无形，又免殿下屠戮亲族幼童之污名。......阿弥陀佛。”

朱棣手指无意识地收紧。马皇后临死前那声凄厉的诅咒仿佛还在殿梁间萦绕。

“准。”一个字落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