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建文四年(1402年),岁在壬午。
整个南京城都是烟火。不是节庆的烟花,不是家家户户的炊烟,而是燃烧的木头、丝绸、人肉的烟火。
那气味浓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——松木焚烧的焦香里混着油脂烧化的恶臭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,是血被大火煮沸后的气味。
它飘过金川门,飘过午门,飘进每一座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宫门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捂住了这座六朝古都的口鼻。
燕军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。金川门破了。
守将跪在马前,献上了城门钥匙。他的膝盖落在瓦砾上,发出嘎吱一声脆响。没有人知道那是瓦砾碎了,还是他的膝盖骨碎了。
朱棣从他身边策马而过,没有看他。
坤宁宫深处。
建文朝的皇后马氏正站在冰冷的殿宇深处。她身上那件大红翟衣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重。那是册封时穿的礼服,她只穿过一次。那一天,她的丈夫还是皇帝,她的儿子还是太子,她还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。
现在她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,听着这座宫殿一座接一座地沦陷。
她的丈夫不知道在哪里——最后一次有人看见他,是在奉先殿。有人说他一把火烧了殿宇,连同自己。有人说他从地道逃了。没有人知道真相。
马皇后也没有时间去想真相。她有更重要的事。
“娘娘!娘娘——!”一个浑身浴血、衣甲残破的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声音嘶哑破裂,“贼兵…燕逆的兵马已破金川门!正…正朝宫城杀来!守不住了!曹国公、魏国公他们都…都战死了!真的守不住了!”
最后一线希望,如同风中残烛,噗地熄灭了。
马皇后猛地转身,目光如电,扫向殿角最深的阴影里。
那里,一个老太监正佝偻着身子,仿佛要缩进地砖缝隙里去。那是她的心腹,服侍了她半辈子,从潜邸到深宫,最信任的王景弘。
“景弘!过来!”
王景弘几乎是扑跪到她面前,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,混合着灰尘和血污:“娘娘…老奴在…老奴在啊…”他的声音哽咽,充满了无力回天的巨大悲恸。
马皇后深吸一口气,蹲下身,双手用力抓住王景弘枯瘦如柴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松弛的皮肉里。
她的目光越过老太监颤抖的肩膀,落在角落里一个被两个面色死灰、浑身发抖的年轻宫女死死护住的小小身影上——那是她两岁的幼子。
孩子似乎被巨大的、超越理解的恐惧攫住,小脸煞白,乌黑滚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盛满了懵懂的惊恐,却反常地发不出一点声音,只是本能地、拼命地往宫女冰冷的怀里缩,小手紧紧攥着宫女的衣襟。
“听着!”马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带他走!现在!立刻!从西华门下的旧秘道出去!你知道那条路!”
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王景弘浑浊不堪、被泪水模糊的眼睛,“走得越远越好!不要回头!把他藏起来,让他活下去!像个最卑贱的农夫、走卒、甚至乞丐一样活下去!只要活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