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令人骇然的是他的体型——肥胖得超乎想象,层层叠叠的赘肉堆积在身上,形成一道道深深的、污垢填满的褶皱,几乎看不到脖子,头颅仿佛直接安放在这堆肉山之上。
四肢短小得如同发育不全的婴儿,深陷在肥厚的脂肪里,手指脚趾却异常纤细苍白,与庞大的躯干形成诡异的对比。
他蜷缩着,像一只受到惊吓的、巨大而肥硕的蛆虫,徒劳地试图用那双小得不成比例的手遮挡住自己的脸和身体,躲避着对他来说过于刺眼、甚至可能是灼痛的火把光线。
他喉咙里持续发出“嗬…嗬…呜…”的、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艰难喘息,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,带动着浑身的肥肉像水波、又像即将凝固的蜡油一样令人不适地晃动。
一股更浓烈的、混合着体垢、草垛霉味和某种失禁秽物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沈砚猛地转过身,再也无法抑制,扶着冰冷滑腻的墙壁剧烈地呕吐起来,将早上勉强咽下的干粮和胆汁悉数吐出。
王彪的脸色也极为难看,他强忍着不适,挥手示意手下:“快!找点东西给他……给它披上!成何体统!”
一个锦衣卫匆匆从门外马匹的驮袋里扯出一块用来垫物的旧毡布,嫌恶地、远远地抛过去,盖住了那团仍在颤抖的惨白肉山。毡布下,那呜咽声变得沉闷,但颤抖并未停止。
沈砚用袖子擦了擦嘴,直起身,目光扫向别处,他看到那些聋哑宫人缩在更远的角落,如同受惊的鼠群。他看到堆积如山的腐烂贡品。然后,他的目光,无意中掠过靠近草垛后方的墙壁。
那面墙的下半部分,似乎有些……不同。
不是光滑的,也不是完全被污垢覆盖。在火把晃动的光影中,靠近墙根的地方,在污渍和青苔之下,隐约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、凹凸不平的痕迹,范围很大,几乎蔓延到视线可及的昏暗处。
那不是砖石自然的纹理,更像是……无数细小的、重复的刻划。
沈砚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想起了临行前,在翰林院某位老学士那里听到的、一句几乎被当作无稽之谈的醉后低语:“……宫里最老的太监说过,那孩子……早年,好像不完全是傻的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“大人?”王彪注意到他的异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砚立刻收住脚步,稳住心神。“清理出一条路,找些能用的东西,把他抬出去。小心点。”沈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这些宫人……也一并带出,暂时看管。此处……封存,没有旨意,任何人不得再入。”
“是!”
一份将呈给皇帝的奏报草稿,已在他心中成形:“懵懂如豕,形同木石。”
而在无人可见的私室灯下,他将第一次在从不示人的笔记里,写下另一行字:“天顺元年,墙有刻痕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