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的冬天,空气干冷得像砂纸,刮过脸颊时带着细微的刺痛。
故宫博物院西侧的明清档案部大楼里,暖气开得很足,却驱不散那股沉淀了数百年的纸张、糨糊、尘埃混合的独特气味。
徐明坐在阅览室靠窗的位置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眉头微蹙,指尖在泛黄的宣纸页面上缓缓移动。
阅览室里只有他一个读者。他在这个位置坐了快三年了。
他是明史所的副研究员。副——这个字意味着不上不下。不上,是不够年纪、不够资历、不够分量坐在那些真正值钱的课题前面;不下,是他还没死心,还没学会把研究当饭碗端平。他来档案馆,查的是一条没人感兴趣的线索。
他面前摊开两份档案。左手边是《明实录》中关于“建庶人”的官方记载,清初编纂,“天性愚钝”“懵懂无知”“不辨菽麦”“形同鼠豚”之类的描述。
然而,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,是右手边那份刚从古籍库房深处调出的、标为“永乐杂录·内档补遗”的薄册。
纸张更为脆薄脆弱,边缘带着虫蛀的痕迹,墨色也因年代久远而略显黯淡,呈现出一种灰褐色。保管员取出时戴着白手套,小心翼翼。但上面一行蝇头小楷:
“……高墙内报,......年甫五岁,竟能以指刻‘父’字于壁,笔画虽稚拙,然意态分明。窥者骇异,报于纲。纲令秘覆之,毋使外泄,违者重处。另,送饭旧聋奴病殁,新换者……”
文字在此处有污渍,后面内容模糊难辨。但关键信息足够了——“年甫五岁”、“以指刻‘父’字于壁”“窥者骇异”“秘覆之”。
徐明意识地推了推眼镜,身体微微前倾,几乎要贴到纸面上。眼光停在那“父”字之上。
五岁。刻字于壁。
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窗户,落在他专注而震惊的侧脸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将两份档案并排放好,拿出手机,调整角度,将那份永乐密档的关键一页,以及前后相关几页,都清晰地拍摄下来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中闪烁的强烈探究欲的光芒。这个发现太重要了,它像一把锈蚀的钥匙,可能撬开一段被重重谎言、时光和血污包裹的历史真相。
除了档案,还有什么能留下?那座囚笼?凤阳广安宫……据说早毁了。即使有残迹,又能留下什么?
就在这时,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,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。发件人一栏是乱码似的字符组合“[email protected]”,主题只有一个冰冷的、孤零零的问号:“?”
徐明皱了皱眉。这种匿名邮件通常不是广告就是垃圾信息。他本不想理会,但“hsz”这三个字母,却鬼使神差地让他心头一动——活死人?缩写?他手指顿了顿,还是点开了它。
邮件正文一片空白,没有任何称呼、文字说明或署名。唯一的附件是一张压缩过的图片,文件名是“墙·痕.jpg”。
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。他点开图片。
加载的进度条缓慢移动,仿佛在吊足胃口。最终,一张高分辨率的照片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。
照片的拍摄环境显然光线不足,带着一种阴沉的、近乎幽绿的色调,像是黄昏或凌晨,也可能是在建筑物内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