怕吵醒身旁熟睡的梁肴,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,刚穿了拖鞋准备走出卧室,梁肴就像装了感应器一般,猛然坐了起来,眼睛还迷成一条缝,迷迷糊糊地问:“要起来了吗?不过怎么今天天亮这么晚?”说着,就要跟着掀被子下床。
抓起一旁的闹钟看了眼,梁肴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:“这闹钟是坏了吗,怎么没指到七点?”
沈景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,拿过他手里的闹钟,安抚道:“还没天亮,你继续睡吧,我去上个厕所。”
此时的梁肴,脑袋沉得和浆糊没两样,只听清了沈景迎让他继续睡的指令,哼唧一声便又躺下了。
奇怪的是,第二天起床后,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。准确来说,是记忆被他自己悄悄“篡改”了。
吃过早饭出门上学,梁肴走在路上问沈景迎:“昨晚还睡得好吗?”
托某人的福,他上完厕所回来后,许久都未能睡着。
但沈景迎嘴上还是说:“还行,怎么了?”
相处的日子长了,沈景迎早就发现,这小孩没心没肺的,跟人熟了就什么话都往外面蹦。此刻看他的样子,便是又有了前兆。
“我昨晚做了个很不好的梦。”
沈景迎没说话,静静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梦到你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。”
不过是上个厕所,至于这样吗?沈景迎心里有些一言难尽。
梁肴误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,急切地解释:“是真的,我梦到我在后面喊你名字,你头也不回地就走了……”
沈景迎一时间也分不清,梁肴是真的做了这样的梦,还是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“艺术加工”了。
见他垂头丧气的,沈景迎心中也不是滋味,只道:“没有的事。我不会抛弃你的。”
梁肴抬起头看他,沈景迎又一脸认真地补充道:“只要你一直需要我,那我就一直在。”
沈景迎不知道,梁肴在其他人心中是什么位置,但在他心中,梁肴一直是弥足珍贵的朋友。
闻言,梁肴嘴一瘪,眼泪汪汪就要朝他扑过去,被沈景迎及时察觉并打断施法:“心意我收到了,动作……就免了吧。”
“……”煽情的氛围戛然而止,梁肴顿了顿,难为情地应道:“好吧。”
周五放了学,梁肴没有拖沓,快速收拾好,和沈景迎一起回家,等着凌梵回来。
按照老家那边“三天葬”的习俗,第二天正是严半兰下葬的日子。
梁文博和陈蕊留在那边帮忙,没法赶回来,便由凌梵带着两个孩子前去吊唁。
“路上注意安全啊,开车慢点。”阮雅琴将他们送到门口,不放心地再三嘱咐。
“我们晓得了,嬢嬢您回去吧。”
锦城到旌城有八十多公里,因为对路况不太熟悉,凌梵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。
到了和新镇,和早早等候在那里的梁文博汇合,再由他在前面带路,前往禹家。
很快,一行人到达目的地。
下了车走了几步,便到了禹家院子。
灵堂设在堂屋正中,墙上挂着挽联,正中间摆放着严半兰的黑白遗像。
严半兰走得突然,但葬礼上该有的一样没少。
灵前,见到守灵的陈蕊,梁肴忙上前低低唤了她一声。
陈蕊看起来精神不是很好,疲态尽显,她摸了摸梁肴的头,声音发哑:“去给兰姨鞠个躬吧。”
按照陈蕊的指示,梁肴和沈景迎来到严半兰遗像前,深深鞠躬。
弯腰、起身,重复了三遍。
早在接到严半兰死讯的时候,梁肴就哭过一场,此刻站在灵前,鼻头还是忍不住发酸,想哭。
陈蕊一直忙前忙后,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,神色颓废又憔悴。
拜完后,梁肴又走到陈蕊跟前,等着她吩咐。
“你俩去找小夏吧,陪他一会儿。”
向陈蕊问清禹阳夏的位置,两人找到他房间的门口。
此前,禹阳夏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灵柩前,陈蕊怕这么小的孩子不吃不喝,身体迟早扛不住,半哄半骗地让梁文博带他回房间吃点东西、休息一会儿。
梁肴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,推开房门,扫视一圈没看到禹阳夏的踪影,却发现床上鼓着一团被子。
两人屏息凝神走近,梁肴轻轻凑过去看,确认禹阳夏睡着了,才松了口气。
梁肴对着沈景迎做了个噤声的口型,二人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。
梁肴叹了一口气,问沈景迎: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
梁肴又仔细端了他一番,确认沈景迎神色无异,才放下心来。
沈景迎是他的邻居、同桌,更是他妈认的干儿子,那也就是自己的干弟弟。
缘分到了这份上,梁肴早已打心底认定了这个人。
如果把沈景迎比作高贵的“王子”,那梁肴就心甘情愿做守护他的骑士。
哪怕是一丁点会影响到沈景迎的坏情绪他都关注着,时刻准备为他的“王子”排忧解难。
沈景迎见他这般紧张自己的情绪,又轻声补充了一句:“我真的没事,只是……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。”
生老病死,是每个人终其一生都要面对的课题。
可遗憾的是,当死亡悄然而至,渺小如蝼蚁的世人,唯有被动接受,在漫长岁月里慢慢消化这份沉重,再静候下一场未知的降临。
两人寻了处地儿坐下,约莫半小时后,禹阳夏双目通红从房间里走了出来。
对视一眼后,他们很快走到禹阳夏跟前。
“你们……”禹阳夏话还没说完,就被梁肴拉着沈景迎,一起迎面抱住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,想哭就哭出来吧,我们不会笑你的。兰姨是很好的人,她会在天上看着你、保护你的。以后有什么事,你都可以跟我们说,我们一直都在。”
强忍着眼眶中的酸意,禹阳夏勉强挤出一抹笑:“谢谢你们,我真没事。我妈走了,也算解脱了。她之前病着,实在太难受了。”
八月中旬的时候,严半兰曾有过一次回光返照,一度让所有人燃起了希望,可这丝希望很快就破灭了。八月底,她的病急剧恶化,最终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。
饶是能言善辩的梁肴,也不知如何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,只能沉默着加大了抱住禹阳夏的力度。
一切安慰,尽在不言中。
到了出殡的日子,所有事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。
天还没亮透,灵堂里就已经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出殡的路上,唢呐声高亢凄厉,混着压抑的哭腔,一派凄凉。
被这沉重的气氛裹挟着,一股说不清的恐惧爬上梁肴心头。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——从今以后,真的再也看不到兰姨了。
茫茫尘世间,人与人本就是见一面,少一面。等到最后一面见完,这一生的缘分,也就走到了尽头。
浮生万般,终归尘土。
思绪翻涌间,心头也越发沉重。
梁肴忽然生出一股迫切的念头,他想对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人说,我们以后,一定还要见好多好多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