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过后的几天,低沉的气氛一直笼罩在他们的生活里。
一切尘埃落定,禹阳夏却始终没有回学校。听陈蕊说,禹硕带着儿子去了外地。
其实在严半兰生病前,禹硕的公司就有意将他调动外地,只是妻儿朋友都在锦城,他便不愿。妻子走后,不知是为了疗伤,还是别的缘由,处理完一切后,他终究还是带着儿子到外省赴职了。
后来,两家人联系渐渐淡了,日子一久,便彻底没了音讯。
世界七十多亿人,光中国就有十三四亿人。若是没有刻意维系,人与人间的关系便如鹅卵石沉入深水,听不到一点声响。
陈蕊把手里积攒的工作做得差不多时已经到了月底,国庆假期近在眼前。
晚间饭桌上,她突然问:“国庆节要不要去露营?”
梁肴知道,一般他妈这么问多半是心里已经有了打算,便没什么意见:“可以啊,叫上凌姨和沈景迎呗。”
“我问过你凌姨了,她公司最近赶大单子全公司都在加班。就看小景愿不愿意去了,要不你去问问?”
风残云卷般吃完饭,梁肴趿着拖鞋出了门。
开门的是凌梵,梁肴乖乖喊了人:“凌姨,沈景迎在家吗?”
“在房间里呢,去找他玩吧。”
走近才了发现,沈景迎房门没关拢。他象征性敲了敲门,没被拒绝,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。
“在写什么呢,是作业吗?给我看看。”见沈景迎伏在桌前写着什么,梁肴随口一问。
谁知沈景迎听了,反倒默默合上本子,顺手塞进抽屉里,又抓了张卷子摆在面前。
“不是,没什么。”
梁肴尊重他的隐私,没有追问:“行吧。”
他进来自在得如同在自己的房间,随便找了位置坐下,不远不近地等着沈景迎忙完。
毕竟,沈景迎也没少进他的房间嘛。
后背一直有道灼热的视线盯着,沈景迎题也不下去了,轻叹了口气问:“有事吗?”
梁肴一本正经开口:“未知公子国庆佳节是否得闲,可愿与我等同游赏景?”
前几天刚学了篇文言文,梁肴这会儿就学以致用上了。
沈景迎早已习惯,只淡淡问:“去哪儿?”
“家母言,国庆将往露营,不知公子可愿?”
“可。”
得到答复,梁肴心满意足,起身告别:“吾先行矣,弟不必相送。”
“……你有完没完。”
“沈兄此言差矣,何必恶言相向,以致伤了和气?”
沈景迎对梁肴的容忍度比刚认识那会儿大了不少,情绪也更直白: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梁肴见好就收,忙给他顺毛:“哎呀哎呀,我这不开玩笑嘛。想必我们家大度的沈景迎应该不会和他哥哥计较的,对吧?来,叫声哥哥听听。”
被扣了高帽的沈景迎淡淡反驳:“你才大我几天。”
言下之意,是不打算配合了。
梁肴立刻较真:“有五六十天呢!”
沈景迎一个眼刀扫过来,梁肴悻悻闭嘴:“迟早有一天,我会让你心服口服喊我哥的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”
来找沈景迎这一趟,嘴也贫了,目的也达成了。
梁肴心满意足打道回府,路过他妈面前,气定神闲丢出两个字:“成了。”
追剧正上头的陈女士一脸茫然:“什么成了?”
“沈景迎也去。”
陈蕊不以为意:“你俩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一起,不是很正常吗?”
梁肴很想反驳她,可搜肠刮肚一番,忽然惊觉——熟起来之后,他和沈景迎待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多到数不清。
他竟无言以对。
忽又一想,沈景迎有同桌、邻居和干弟弟好几种身份加持,以后和他也只会更亲。所以他们现在亲近点有错吗?没有。
这不就对了。
想通这一点,梁肴释然地笑了。
国庆放假前一天放学后,梁肴熟门熟路地领沈景迎进了他的房间,把行李搬到里面。
按他的说法,是为了方便第二天一早出门。为此他特意叫来沈景迎到家里睡,大方贡献了自己的半张床。
三位大人没反对,只当他们关系好,便任由他们去了。
次日五点多,陈蕊就开始准备出发。
被叫醒时,梁肴一脸不情愿,直到沈景迎已经穿戴完毕在床前等着他了,才磨磨蹭蹭开始穿衣服。
梁肴拱在被窝里折腾了大半天,结果衣服穿反了。
最后还是沈景迎实在看不过去,伸手帮他穿——一边指挥他做出相应动作,一边上手帮他把衣服穿正。
六点一刻出发,梁文博开车,和陈蕊坐在前排,两个小孩坐在后面。
沈景迎见梁肴困得睁不开眼,主动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梁肴试了试,觉得还挺舒服,不多时便睡熟了。
他的头发软软的,发顶的头发轻轻蹭着他的颈侧,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。
等人睡沉,沈景迎不敢动,百无聊赖地打量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。
许是睡意沿着相触的地方蔓延进他的身体,受着肩上平稳的呼吸,沈景迎渐渐也起了困意。两颗头颅轻轻靠在一起,姿态安静又亲密。
事实证明,早早出门是对的。
天刚蒙蒙亮,路上并不拥堵。从锦城市区出发到邛崃天台山一百一十多公里,两小时后,他们顺利抵达。
在游客中心办好手续进山,停好车,便往露营地去了。
睡了回笼觉起来的梁肴满血复活,一路上兴奋得停不下来。
梁文博似是想到什么,忽然笑了:“挺好,梁肴这是回归大自然了。”
“?”
见另外三人不解看过来,梁文博慢悠悠补充了一句:“山麻雀在林间叽叽喳喳,路上也有一只‘闹山麻雀’吵吵嚷嚷,对吧儿子?”
陈蕊被逗笑,嗔道:“胡说什么。你儿子是鸟,那我和你是什么?”
“当然是两只相爱的大鸟。”
前面夫妻俩旁若无人地秀着恩爱,也不管后面两个小的“死活”。
梁肴凑到沈景迎身边,神采飞扬:“其实我觉得当鸟也挺好的,没那么多烦恼。那你呢,沈景迎,你想不想当鸟?”
沈景迎嘴唇微动,刚想说什么就见梁肴自顾自抢先说下去:“我想想啊,我爸说我是山麻雀,那你……啊,我想到了!你可以当渡鸦。我给你讲啊,前年暑假我去若尔盖大草原的时候……”
梁肴兴致勃勃地讲完旅途见闻,望着沈景迎的眼睛,忽然一怔。
那双褐色眸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光,瞳仁利落干净。安静听他讲话的模样,竟与记忆里那只渡鸦的眼神莫名重合。
沈景迎被他看得有些不解,轻轻挑眉: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