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河阳到真定,六百里。
走官道要十天,走山路更久,但山路安全——金军的游骑主要在官道上转悠,山里顾不过来。
沈清辞带着萧景琰和三十名敢死士,选了山路。
九月初的太行山已经有了凉意。
白天还好,夜里风从山口灌下来,冷得人骨头疼。
清辞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窄袖旋袄,外面裹着半旧的乌皮甲,走在队伍中间,和那些敢死士没什么两样。
山路难走,碎石多,她的布鞋磨破了一只,用麻绳绑了绑,继续走。
第四天的时候,青黛追上来了。
她本该留在河阳等候调遣,但她一个人骑了匹快马,带着一包干粮就追出来了。
追到山路上的时候,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。
"我不是来请示的。"青黛翻身下马,脸上全是汗,嘴唇干裂,但眼睛很亮,"我是来报到的。"
沈清辞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青黛站得笔直,像是在等一个许可,又像是已经决定了不管有没有许可都要跟来。
"下次先说一声。"清辞转身继续走。
青黛咧嘴笑了一下,牵着那匹喘得快散架的马,跟了上来。
——
到真定外围是第九天。
没有进城。
城已经不在宋军手里了。
天机阁的消息说,金军破真定后主力继续南下,城中只留了一支偏师驻守,周边散落着大量溃兵和流民。
清辞站在真定南面的一处山坡上,远远望了一眼那座城。
城墙上有焦黑的痕迹,北门的城楼塌了半边,像一个人被打掉了半颗牙。
城头上飘着金人的旗,看不清颜色,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风里抖。
城外的景象比城墙更让人沉默。
官道两侧散落着破碎的辎重车、断了杆的旗帜、来不及收走的尸体。
有几具已经被野狗啃过了,骨头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,和秋天枯黄的杂草混在一起。
远处有几缕炊烟,是溃兵和流民自发聚集的营地,零零散散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岳飞就在这些散兵里。
沈清辞让萧景琰带几个人先去找。
她描述的线索不多——秉义郎,二十三岁,相州汤阴人,因擅离职守被军法处置,可能在真定南面的溃兵营里。
萧景琰问了一句:"长什么样?"
"我没见过。"清辞说,"但你会认出来的。"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,带人走了。
——
他是傍晚回来的。
回来时,带了一个人。
沈清辞坐在一棵老槐树下,正在翻那本写了一路的册子。
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先看见了萧景琰,然后看见了他身后那个人。
那人不高。
比萧景琰矮半个头,但肩膀很宽,撑得那件破旧的军袍绷绷的。
脸晒得很黑,颧骨高,下颌方,嘴唇抿着,像是在忍什么。
脸上有泥,头发乱糟糟地束在脑后,几缕散下来贴在额头上。
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袍,外面套了半截甲——甲片缺了好几块,用麻绳勉强系着。
腰间别着一把环首刀,刀鞘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布条,布条脏了,但缠得很紧。
二十三岁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。
但他的眼睛不老。
沈清辞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,手里的册子停了一下。
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在别的武将身上没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种师中那种阅尽沧桑后的锋锐,也不是萧景琰那种压着情绪的沉稳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、更固执的什么——像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根,没有人浇水,没有人施肥,但它就是要往下扎,往下扎,直到扎进最深的地方去。
清辞知道对了。就是他。
"岳飞。"萧景琰站在旁边,语气很简短,"秉义郎,相州汤阴人。因擅离职守,被真定守军拿了,关了三天,城破的时候自己跑出来的。"
岳飞站在那里,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扫了一遍。
不是打量,是判断——像一头年轻的狼在评估面前的人是敌是友。
"你是谁?"他问。嗓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
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,仰着脸看他。
"沈清辞。"她说,"宗泽将军那边的人。"
她从怀里取出宗泽给的通行令,递过去。
岳飞接过来看了一眼,手指在通行令上的印章上摸了摸。
他认得那个章——磁州知州的官印。
他抬起头,重新看清辞,眼神变了一些,从"判断"变成了"注意"。
"宗泽将军让你来找我?"
"不是他让我来的。"清辞把通行令收回来,"是我自己要来的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