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琰的脸上挂着细密的雨珠,头发湿了半边,像是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才过来的。
清辞没有抬头。
"召还?"她问。
"召还。"萧景琰的声音很低,"以'劳师费财'弹劾,耿南仲领衔,唐恪附署。"
清辞把手里的笔放下。
笔搁在砚台边上,发出一声轻响,在安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"弹劾的奏章是什么时候递的?"
"八月十二。"
八月十二。
南关之败的消息传到汴京是八月十日。
两天。
耿南仲只用了两天就写好了弹劾的奏章——或者说,他根本不需要两天,那份奏章大概在李纲出京的时候就已经写好了,只是在等一个"败"字填进去。
清辞闭了一下眼睛。
"我去见他。"她站起来。
——
李纲的帐子里很安静。
圣旨摊在案上,黄绢的边角微微卷起,上面的墨字还很新,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的,是中书舍人的手笔。
清辞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,看见了"劳师费财"四个字,看见了"即日还京"四个字,看见了末尾的年月日和那方朱红的玺印。
李纲坐在案后,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他没有在看圣旨,就是坐着,目光落在帐布上某个不确定的地方,像是在看帐布后面那片看不见的天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。
出征时穿的那件戎袍脱了,换回了那件半旧的青灰直裰——清辞第一次去他府上时他穿的那件。
衣领有些皱了,右边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洗得很干净。
他已经准备好回去了。
沈清辞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进去,在他对面的马扎上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帐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但帐顶还在滴水,一滴一滴,打在帐外的泥地上,闷闷的。
李纲先开口。
"早知如此。"
三个字。没有苦笑,没有叹气,只是一句很平的话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到、现在不过是验证了的事。
清辞看着他。
他的脸比来河阳时又瘦了一圈,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,花白的头发从额角垂下来,有几根粘在鬓边,被汗或者雨水打湿了。
但他的眼睛还是稳的——不亮,但稳。
"公一去,"清辞说,"太原必失。"
李纲的目光从帐布上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。
"我知道。"他说。
又是沉默。
远处的黄河水声闷闷地传来,像一个巨大的钟在水底响。
"但我若不走,"李纲继续说,声音慢了一些,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放,"还未必能有什么用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官家已不信我。"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没有变,但他的手动了一下——左手的拇指在右手的手背上按了按,像是在按住什么。
清辞看见了那个动作。
她想起第一次去李纲府上时,他在书房里给她看进兵方略,那双手写字时有多稳。
想起他在河阳督造军械时,亲手检查每一杆霹雳炮,那双手摸过多少粗糙的铁器。
想起他拍她肩膀时,那只掌心有多宽厚。
现在那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拇指按着手背,像是在按一道裂缝。
"李相公,"她说,"您走之后,河阳这些兵怎么办?"
"交给副将。"李纲的声音恢复了实务的口吻,"粮草够撑一个月,军械不缺。那些敢死士——"
他停了一下,"萧景琰练出来的那批人,让他们跟着你走。朝廷不会管他们。"
清辞点头,没有推辞。
这不是客气的场合。
李纲站起来,走到帐角。
那里放着他的行李——不多,一只旧箱子,一个书匣,一卷铺盖。
比来的时候还少了些东西,那些军械、地图、文书,都留在了帐子里,不属于他了。
他从书匣里取出一样东西,转身递给清辞。
是一封信,封口没有火漆,只是折了两折,塞在一个素色的信封里。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。
"这是我给康王殿下的信,"李纲说,"你替我带到。"
清辞接过来,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。她把信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放好。
李纲看着她做完这个动作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,但没有笑出来。
"你接下来怎么打算?"他问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他。
帐内的光线很暗,雨后的天还没放晴,灰色的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渗进来,照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那张空空的案上。
案上什么都没有了,圣旨已经被李纲收起来了,地图也卷好了,只剩下一方砚台和一支笔,墨早就干了。
"往南,"清辞说,"给将来留些种子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不轻不重,不快不慢。
不像在发誓,不像在许诺,更不像在告别。
只是一句陈述。
像在说"今天下了雨"一样。
但李纲听完,停了很久。
他看着清辞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灰色的光线里很暗,但里面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——种师道临终前也有过的那种东西。
不是悲壮,不是决绝,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路都想清楚了之后剩下的那种安静。
"去吧。"他说。
两个字,像是给了她一个许可,又像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。
清辞站起来,对他抱拳。
军礼,不是文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