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解释为什么。
"走了一天的路了,"清辞指了指旁边的火堆,"先吃点东西。"
——
岳飞吃东西的样子很快。
不是狼吞虎咽,是那种在军营里养成的、每一口都嚼到位然后迅速咽下的习惯。
干粮很硬,他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地吃,中间喝一口水,动作极有节奏。
清辞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完,没有急着说话。
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。
旁边的敢死士们已经散开了,萧景琰在远处的树下坐着,隔着一段距离,能看见这边但听不见说话。
青黛蹲在火堆旁边添柴,火舌舔着夜色,噼啪作响。
岳飞吃完,把手在膝盖上擦了擦,抬头看清辞。
"你找我做什么?"
很直接,不绕弯。
清辞也不绕弯。
"先说你自己。"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提了一个,"擅离职守,怎么回事?"
岳飞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被碰到了一个还没结好的疤。
"真定城外三十里,发现金军斥候。"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咬得很硬。
"三人,骑兵,在勘察南下的路线。我向上官报告,上官说不归我们管,让我回去站哨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我没回去。我带了两个兄弟跟上去了。跟了二十里,画了他们的路线,记了他们的人数、装备、行进方向。回来之后,上官以擅离职守的罪名把我关了。"
"那两个兄弟呢?"清辞问。
"一个死了,在真定城破的时候。另一个不知道去了哪。"岳飞的声音没有波动,但他的目光往火堆里沉了一些。
清辞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发现敌情,上报无门,自行追踪——不是莽撞,是判断。
跟了二十里,画了路线,记了装备——不是冲动,是专业。
回来之后被罚,一句怨言都没有——不是逆来顺受,是心里有比委屈更重要的事。
在没有人看的地方,做了一件没有任何好处的事。
这就是她要找的人。
"问你一个问题。"她说,"你怎么看这场仗?"
岳飞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女子会用这种口气问他这种问题。
但他没有犹豫,也没有客套。
"打不赢。"他说。
两个字,干脆得像刀砍。
清辞没有接话,等着。
岳飞看了她一眼,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想听。确认了之后,他继续说,语速不快,但每个字都落在实处。
"将帅失职。三路进兵,不相统属,种师中死在杀熊岭,不是金人太强,是友军不来。节制不专,各打各的,死的是下面的兵。"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火堆上,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。
"文臣掣肘。枢密院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打仗,坐在汴京城里画圈圈,逼前线的人冒进。种帅是被催死的,不是被打死的。"
又停了一下。
"士兵有心无力。饷不发,赏不给,饿着肚子上阵,打了胜仗没人记,打了败仗挨军法。这样的兵,有心也使不上力。"
他说完了,把目光从火堆上收回来,看着清辞。
眼神里没有愤怒——至少表面上没有。
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那把环首刀上,指节收紧了。
清辞没有立刻接话,但眼中的激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对。对。对。
和她在《河东军败论》里写的一模一样——节制不专,赏罚不明,文臣掣肘。一个秉义郎,从九品的下级军官,看见了她看见的东西。
不,不是一模一样。
他还多了一条:士兵。
他从士兵的角度看,她从系统的角度看。
他看见的是人,她看见的是结构。
两个角度拼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真相。
"那怎么才能打赢?"清辞问。
岳飞的眼睛亮了一下。是那种被人问到了真正想说的事时的亮。
"要有人给我兵,"他说,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,但稳了很多,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,"我给他们魂。"
八个字。
沈清辞看着他,看着那张被风吹日晒糙得像砂纸的脸,看着那双在火光里亮得有些烫人的眼睛,看着那只按在旧刀柄上的手。
心里忍不住在想:九百年后的人会在教科书里读到你的名字。
他们会知道你打过什么仗,唱过什么词,死在什么地方。
但他们不会知道你二十三岁的时候长什么样,穿着一件破棉袍,吃了半块干粮,说出"给我兵,我给他们魂"时的语气。
"好。"清辞说,"明天我们谈谈怎么给你兵。"
(第八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