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纲伸出手。
不是文人之间拱手作揖的那种手,是一只摊开的掌——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弯着,等着。
清辞愣了一息,然后把手递过去。
李纲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干,很粗糙,掌心的茧硌着清辞的手背。他没有用力,只是握着,握了三息。
然后松开了。
"多保重。"他说。
清辞把手收回来。
她的手心留着他掌茧的触感,温热的,粗粝的,像握过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。
她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出了帐子。
——
李纲的车队是午后走的。
雨停了,但天没有晴。云很低,压在河面上,灰白色的,像一块旧棉絮。
车队不长。
一辆马车,几匹驮马,十来个随从。
比来的时候人还少——来的时候至少有几十骑护卫,走的时候连护卫都没有配齐。
朝廷召他回去,但没有派人来接他。
沈清辞站在渡口的堤坝上,看着车队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萧景琰站在她旁边,隔了一臂的距离。
青黛站在另一侧,手里抱着那摞登记册。
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车队走得很慢。
官道上还有零星的溃兵在走,三三两两的,车队从他们身边经过,谁也没有看谁。
一辆被召还的宣抚使的马车,和一群无处可去的溃兵,走在同一条路上,往同一个方向。
像是什么黑色的笑话。
清辞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她站在那里,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吹得她的衣袍贴在身上。
她没有动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李纲的时候,他站在城头,朱色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手指着城外的金军大营,说"守得住"。
想起他在书房里给她看进兵方略,桌上铺满了地图,墨迹有新有旧。
想起他在河阳巡视水寨,蹲在地上摸那些新钉的木桩,问工匠"这个够不够结实"。
想起他拍她肩膀时说的那句"好了,我心里有数"。
这些事一幕一幕地从她眼前过,像河面上的水,流过去就不回来了。
她站了很久。久到萧景琰和青黛都没有催她。
然后她转过身。
转过身的时候,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该难过的在心里过完了,该记住的也记住了。
现在轮到下一件事了。
"走。"她说。
萧景琰跟上她,青黛也随即跟上来了。
"接下来去哪?"萧景琰问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走了十几步,走过渡口的石阶,走过堆着麻袋的粮垛,走过几个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溃兵,然后在堤坝的尽头停下来。
她从怀里取出那个装着所有重要东西的匣子。
匣子已经很沉了——种师道的遗信、李纲的进兵方略、那张写着"杜邮"的纸、《河东军败论》的手稿、溃兵的登记册。
现在又多了一封信,李纲给康王的信。
她把匣子打开,把信放进去,合上。
然后她看着萧景琰。
"去真定。"她说。
萧景琰微微皱眉。"真定方向金军正在集结。"
"不进城。"清辞说,"天机阁传来消息,真定附近有个人,叫岳飞。秉义郎,下级军官。我要见他。"
萧景琰听到这个名字,没有任何反应——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一个秉义郎,从九品,在大宋的军队里和一粒沙子差不多。
但清辞说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和说李纲、说种师道的时候一样。
不,不一样。
要更重一些。
萧景琰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
"好。"他说。
青黛在后面跟着,小声问了一句:"姑娘,那河阳这些兵……"
"敢死士跟我们走。其余的交给副将。"清辞头也没回,"你去通知一下,半个时辰后出发。"
青黛应了一声,快步走了。
堤坝上只剩清辞和萧景琰两个人。
河水在脚下流着,浑黄的,裹着泥沙,一刻不停地往东涌。天边的云开了一条缝,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河面上,像一道金色的伤疤。
清辞看着那道光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把匣子抱在怀里,转身往回走。
她没有再回头看南边的那条官道。
李纲走了,太原快要守不住了。
朝堂上再没有一个人会为这场仗说话了。
但她还在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越来越沉的匣子,匣子里装着那些人留给她的东西。信,方略,名字,嘱托。
每一样都是一颗种子。
她要把这些种子带到南方去,种进还没有崩塌的土地里。
然后等它们长出来。
(第八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