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纲忽然站起来,走到帐角,那里摞着几箱还没来得及分发的军械——刀、矛、弩臂,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件都是他到河阳之后亲自督造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把刀的刀鞘,手指在粗糙的皮革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"这些,"他说,"都用不上了。"
清辞看着他的背影。
帐内的光线越来越暗,他的身形在暮色中变得模糊,只有那只搭在刀鞘上的手还看得清——一只文臣的手,指节粗糙,掌心有茧,已经不像文臣的手了。
"李相公。"她开口。
他转过身来。
"此非相公之过,"沈清辞说,每个字都放得很慢,像是在垒石头,"是朝廷之过。"
这句话落在帐中,没有回响。帐布吸走了所有的声音,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,和帐外越来越近的虫鸣。
李纲看着她,目光在暮色里很暗,但没有移开。
过了很久,他问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像是问她,又像是问自己。
"那朝廷的过,如何解?"
清辞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疲惫,有不甘,有某种她在种师中眼里也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绝望,是比绝望更安静的什么。
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路都走过了、发现每条路都是死路之后的那种安静。
"现在,"她说,"无解。"
两个字。
帐里彻底安静了。
李纲没有再问。
他走回案前,慢慢坐下来,把那张地图卷起来,用一根细绳扎好,放在案角。
动作很轻,像是在收一件不会再用到的东西。
沈清辞坐在对面,看着他做完这些,也没有说话。
帐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有人在营地里点起了篝火,火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一闪一闪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,晃动着,像水里的倒影。
——
溃兵是在第二天开始涌到河阳的。
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个人,穿着半身甲,没有兵器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
然后是一队,十几个人,有的互相搀扶,有的独自拖着脚步。
再然后是一群,几十个上百个,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河阳渡口,像无数条断了源头的溪流,最终都流向同一个低洼地。
沈清辞站在渡口的堤坝上,看着他们过来。
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做这件事了。
第一次是杀熊岭之后。
她和萧景琰在山路上收拢种师中的残兵,一个一个地捡,像在废墟里捡碎瓷片。
那时候她的手在抖,她的眼睛是红的,她一边收拢一边在心里数——还有多少人,还有多少人活着。
这一次,她没有数。
她的手也没有抖。
她站在堤坝上,看着那些溃兵从她面前走过,一个接一个。
有的抬头看她一眼,有的不看,有的已经走不动了,坐在路边,头埋在膝盖里。
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青黛站在她旁边,手里抱着一摞登记用的册子和炭笔。她看了看清辞的脸,没有说话,把册子递过去。
清辞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开始登记。
"名字。番号。伤势。能不能走。"
四个问题,一个个地问过去。
她的声音很平,不急不缓,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。
那些溃兵停下来,回答她的问题,有的说得清楚,有的已经说不出话,她就看他们的衣甲,看他们的伤口,自己判断,自己填。
萧景琰在渡口另一头,带着敢死士们搭起了临时的棚子。
不大,几根木头撑着一块帆布,里面放着从营地搬来的干粮和水。
他把走不动的溃兵扶进棚里,给他们水喝,给他们地方坐。
他没有问他们从哪来、打了什么仗,只是让他们先坐着。
日头从正午走到偏西,溃兵还在来。
清辞已经登记了两百多人。
册子翻到第三页了,炭笔用秃了一根,换了第二根。
她的手指被炭灰染得发黑,袖口也蹭上了。
写到第二百一十七个人的时候,她的笔停了。
那个人站在她面前,灰头土脸,左臂吊着一条布带子,脸上有一道很深的伤疤,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,结了黑痂。
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步兵甲,甲片缺了好几块,里面的衬袍露出来,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但清辞认出了他。
不是因为脸上的伤疤,是因为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她在第一次围城时见过——
守汴京南城的时候,这个人站在城头,帮她搬火蒺藜,搬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他的手磨烂了,她给他包扎过。
他也认出了她。
"沈……沈娘子?"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很久没喝过水。
清辞点头。
"坐下。"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头。
他坐下来,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没坐稳。
"你是张灏部的?"清辞问。
他点头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
过了一会儿,他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"败了。全败了。进了南关就中了埋伏,两边山上全是金人,射箭,冲锋……我们连阵都没来得及列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