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师中没有追。
他派了三百人进城,接管城防,安抚百姓,其余的人继续往北。
沈清辞跟在队伍里,看着那些从寿阳城里走出来的百姓。
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睛深陷,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。
他们站在路两边,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走过,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什么都不怕了,什么都不信了。
沈清辞从包袱里摸出几块干粮,递给路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
妇人接过干粮,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低下头,把干粮掰成小块,塞进孩子的嘴里。
孩子嚼了两口,哭着喊“娘”,声音细得像小猫叫。
沈清辞催马往前走,没有回头。
再过了四天,榆次。金军又退了。
这一次,种师中没有再停。
他下令全军加速,追着金军的尾巴往北推。
沈清辞骑在马上,看着那些金军留下的痕迹——烧了一半的粮车,丢在路边的旗帜,死在沟里的马匹,还有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兵器,散落在泥地里,被马蹄踩得变了形。
她一匹一匹地数着那些死马,数到十七匹的时候,不数了。
萧景琰从前线回来了。
他骑着一匹灰马,马身上全是汗,鬃毛贴在脖子上,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。
他的脸上有风尘,嘴唇干裂,眼下有青黑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——深得像冬夜。
“前面二十里,发现金军游骑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数量不多,十几骑,散在几个方向。像是在试探,不是在防守。”
沈清辞仔细分析了一下这个信息。
“试探,就说明他们在等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不解地问道:“等什么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
她认真地看着地图上那条补给线,看着姚古军应该在的那个位置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,空空的。
她和萧景琰对视了一眼,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:姚古失期了。
“姚古那边,有消息吗?”她问。
萧景琰摇了摇头,沉声道:“还没有。赵七那边也没传回来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让人继续盯着。金军的游骑,不要追,让他们走。他们走,说明他们想引我们追。我们不追,他们就急了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带着斥候营又走了。
当天傍晚,大军在一片开阔地扎营。
沈清辞坐在她的帐外,手里拿着那份刚刚送来的战报——寿阳、榆次,连战连捷。
战报上的字写得很漂亮,每一个“捷”字都写得龙飞凤舞,像一朵盛开的花。
营地里,士兵们围着篝火,有的人在笑,有的人在哼歌,有的人在用刀削木棍,削着削着忽然停下来,看着火发呆。
沈清辞把那份战报折好,收进袖中。
萧景琰已经回来了,坐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没喝,只是捧着,让热气蒸着脸。
“连战连捷。”沈清辞说。
萧景琰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沈清辞停了一下,蹙着眉心,“赢得太容易了,要小心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把这句话在心里仔细掂量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站起来,往种师中的中军帐走去。
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,看着营地里那些篝火,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影子,那些低低的说话声。
她不知道,这些人里,有多少能活着回去。
也许一半,也许三分之一,也许更少。
她吸了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***
寿阳石坑。
宋军与金将完颜和尼的部队迎面撞上了。
沈清辞站在一处低矮的山脊上,把战场看在眼里。
金军在坡下,宋军在坡上。
金军的甲是黑的,在日光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一片泼在地上的墨;宋军的甲是灰的,灰扑扑的,像从泥里滚出来的。
两片颜色撞在一起,刀光在中间一闪一闪的,像无数条银色的蛇在乱窜。
她听见了喊杀声。
不是城头上那种隔着几十丈远、被风撕成碎片的声音,是就在眼前的、近到能看见刀砍下去时血溅出来的弧线的声音。
那些刀砍在盾牌上,砍在甲上,闷闷涩涩的;砍在肉里,噗的一声,像刀扎进湿泥里。
有人倒下去,后面的人跨过他的身体,继续往前冲。
没有人回头看。
沈清辞的手攥紧了缰绳。
种师中骑在那匹灰马上,站在坡顶看整个战场,没有动,也没有喊,只是看着。
他的亲兵围在他四周,刀已出鞘,但种师中在等。
等金军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到锋线上,等他们的两翼空出来,等他们忘了自己身后还有一条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