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把手中的令旗往左一指——左翼包抄的队伍冲出去了。
那些人是从寿阳收编的民壮,没有甲,只有刀,但跑得比谁都凶。
金军的左翼正在往前压,没想到自己的侧后来了人,阵脚乱了。
有人往后跑,有人还往前冲,前后撞在一起,挤成一团,踩踏声、惨叫声、骂声混成一片。
种师中把令旗又往右一指——右翼的弓弩手站了起来,箭像是暴雨一样倾泻到那片混乱里。
金军开始溃退,完颜和尼的将旗在往后退,在一片黑压压的人流里摇晃着,像一艘快沉了的船的桅杆。
宋军阵中爆发出一阵欢呼,汹涌的,铺天盖地的。
“种帅!种帅!种帅!”有人喊。
这是他们出师以来最痛快的一仗,五战三胜。
沈清辞看见那些士兵的脸,松了一口气的,笑出来的,抱着旁边人肩膀的,跪在地上喘气的。
有人坐在地上,把刀插在面前的土地里,低着头,肩膀在抖,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。
那些脸上的光比汴京城墙上那晚的烟火还亮。
“太原有救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,像山谷里的回声,一声接一声,传得很远。
沈清辞没有跟着喊。
她坐在马上,把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,金军退得太快了,不是被击溃的那种快,是在某一个节点上忽然同时转身的那种快——像是听到了同一声号令。
败退的队形没有乱得太厉害。
她把这个疑点压在心里,没有说。
当天夜里,大军扎营在一片高地上。
篝火比前几天旺了,笑声比前几天多了。
有人从附近的村子里弄来了几坛酒,传来传去,每人只喝一口,那一口被几十个人传过,坛子底还剩一点。
有人拉起胡琴,声音在夜色里飘着,呜咽咽的,像在哭又像在笑。有人在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,旁边的人围着看,指指点点。
沈清辞坐在自己的帐外,面前摊着那幅地图。
她在上面找到姚古部应该在的位置——那里离种师中的左翼不过两日路程,粮道应该已经接上了。
但她知道,没有接上。
她把手在地图那个位置按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去找萧景琰。
萧景琰的帐在营地边缘,离斥候营最近。
沈清辞掀开帐帘进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草铺上擦刀,刀已经擦得很亮了,但他还在擦。
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清辞的脸色,什么都没问,把刀插回鞘里,站起来。
“去查姚古部的位置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们应该在种帅左翼,按约定,此时应该已经到达了。我要知道他们在哪里,在做什么,粮草还有多少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把刀别在腰间,掀开帐帘出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他的帐里,等了一会儿。
帐外有人在说话,在笑,在唱歌。
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得帐布啪啪响。
她坐下来,坐在萧景琰刚才坐过的草铺上,把手放在膝盖上,等着。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帐帘又被掀开了。
萧景琰回来了,他的脸色不太好——
“姚古部不在预定位置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沈清辞能听见,“我军左翼方向四十里内,没有发现姚古部的斥候,没有发现他们的行军痕迹。他们根本没来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走出萧景琰的帐,往中军帐走去。
中军帐里还亮着灯。
种师中坐在矮桌后面,面前摊着那份战报,但他没有在看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沈清辞进去的时候,他没有抬头。
“姚古部不在预定位置。”沈清辞说。
种师中抬起头,深深的看了她一眼,然后移开落在那处空荡荡的地图上。
他的脸色没变,但沈清辞看见了那两只手——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,握在一起,骨节发白,指腹的皮肤绷得紧紧的,像一层快要被撑破的纸。
他很用力。
“再等一日。”种师中说。
第二日,依旧没有消息。
萧景琰派出的斥候回来了三拨,都说没有发现姚古部的踪迹。
种师中的脸色还是没变,但那两只手,从昨天就没有松开过。
第三日,等来了消息。
不是姚古的兵,是赵七的密信。
青黛从山下调来的人那里接过蜡丸,快步跑进沈清辞的帐中,递给她。
沈清辞立刻捏碎蜡丸,取出里面的纸条。
(第六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