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师中继续说,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,“进了,至少还有机会。哪怕只有一成的机会,也是机会。不进,连这一成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无话可说。
即使,她内心那么迫切的想要告诉他“那不成”,“一成的机会等于送死”,“公若死在这里,金人只会更猖狂”。
但这些话在事实面前,一文不值。
不进,他连出兵的机会都没有了。而太原的援军,永远等不到了。
她与他,只能沉默。
书房里安静极了,只有灯芯偶尔噼啪响一声,以及窗外传来远处城墙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号令声,闷闷的,隔了好几道墙,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那卷纸,展开,铺在桌上。
那是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情报——金军西路军的最新部署、姚古军的动向、太原城内的守备情况、杀熊岭一带的地形图。
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了交叉验证,每一条路线都标注着距离和时间。
“公若不得不进,请用这份情报。”她的手指点在杀熊岭的位置上,“金军的诈退之地,在这里。这一带地形适合伏击,公若推进至此,须倍道而行,不可恋战,不可分兵。粮草若接济不上,不要硬撑,退回来。退回来还能再打,死在那里就什么都打不了了。”
种师中低下头,看那份情报。
他看得很仔细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不是在指,是在量——量距离,量时间,量金军各部之间的空隙。
他的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舒展,嘴唇微微动着,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。
他看完了,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的情报,都是准的?”
“准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每一条都核实过。”
种师中点了点头。
他把那份情报折好,收进袖中,放在胸口的位置。
他的手在那里按了一下,像是确认它不会掉出来。
然后他忽然开口,“你若是男子,朝廷早用你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认真回道:“我若是男子,也许死得更快。”
种师中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清辞,那双眼睛里有意外,有打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然后他笑了,是一种真正的笑,很轻,也极短。但那一瞬里,那种压在他眉眼间的沉重,忽然松了一下,像一块被撬动了的小石头。
种师中收起笑容,看着沈清辞。那道目光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感激,遗憾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“你去吧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站起来,行了一礼。
她的腰弯得很深,额几乎触到了膝盖,衣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
这个礼她行过很多次,但这一次,她行得特别重。
她转身往门外走去。
“种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保重。”
推开门,院子里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,月光落在地上,白得像霜。
老仆站在院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橙黄的光照在青砖地上,照出一小方暖色。
***
六月中的真定城外,大军集齐。
沈清辞站在路边的一处土坡上,看着那支九万人的队伍从城门洞里涌出来,像一条灰色的河流,漫过官道,田野,低矮的山丘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她从来没在现实里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。
去年在汴京守城的时候,城头最多的时候也只有几千人。
几千人的喊杀声,已经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九万人,光是走路的声音,就让她觉得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整齐的颤抖,是那种无数只脚踩在泥地上、此起彼伏的、闷闷的震动,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,一下一下,不会停。
她站在那里,把那股震动从脚底传到小腿,从小腿传到膝盖,从膝盖传到全身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和那些脚步声合在了一处,分不清哪个是她的,哪个是别人的。
种师中骑在一匹灰马上,走在队伍的中段。
他没有打帅旗,只带了一小队亲兵,甲胄是旧的,铁片上的漆皮翻卷着,露出下面灰白的铁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,但沈清辞看见了,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怕,是老。
六十七岁了,骑了一辈子的马,手还是抖了。
沈清辞自己骑着一匹枣红马,走在种师中身后不远处。
她穿着男装,青布直裰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腰间别着一柄短刀——萧景琰给她的,说“万一用得上”。
她从来没有骑过这么长的路,一天下来,大腿内侧磨得生疼,晚上扎营的时候走路都打颤。
但她没有说过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