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黛骑马跟在后面,包袱勒得很紧,腰间那柄短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萧景琰不在队列里,他带着斥候营走在最前面,离大军至少二十里,已经看不见了。
天黑了,大军在一处河边扎营。
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,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坡地上。
篝火一堆一堆地点起来,火光在夜色里跳动,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。
炊烟从帐篷间升起来,混着饭香、马粪的气味、泥土的腥气,还有士兵们身上汗水的酸味,混成一种沈清辞从没闻过的味道。
她坐在自己的小帐外面,把一碗热粥捧在手里,看着那些篝火,看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影子,听着那些低低的说话声。
“打完这仗,俺就回家,俺媳妇说再不回去就不让进门了。”
“你媳妇?你那媳妇还在吗?金兵来了,跑都没跑掉。”
“……别说了。”
“俺想吃老娘做的胡饼,放了芝麻的那种。”
“等打完仗,俺请你吃。”
“就你?连饷银都领不齐,还请俺吃胡饼?”
“嘿嘿,先欠着。”
那些声音很低,混在一起,听不清谁在说什么。
但沈清辞听见了,不是用耳朵听见,是用别的东西听见了。
那些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。
但他们还在说,还在笑,还在想打完仗之后的事。
她把手里的粥喝完,站起来,往中军帐走去。
种师中的帐里还亮着灯。
他坐在矮桌前,面前摊着地图,正在看。他的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饭,饭上搁着一双筷子,筷子没有动过。
沈清辞站在帐帘外面,通报了一声,里面传来一声“进来”,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。
“种帅还没用饭?”
种师中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“不饿。”
他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一块空地,让她坐。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。
帐里只有一盏油灯,火苗被风从帐缝里吹得晃来晃去,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得一抖一抖的。
“明日一早,大军继续北上。”种师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,“前面就是寿阳。斥候报说,金军在寿阳的守兵不多,大约三千人。”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。
沈清辞看着地图上那个标着“寿阳”的小圈,“种帅打算怎么打?”
“围城,但不攻城。”种师中说,“围而不攻,等他们粮尽。寿阳城小,存粮不多,围不了几天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有一件事,得你帮忙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辎重。”种师中的声音低了一度,“粮草从真定运过来,路远,沿途盗匪多,金军游骑也多。押运的人手不够,粮草常有断顿的风险。你在汴京那边有人,能不能帮老夫盯着后勤?”
沈清辞想了想,“我让人在真定设个点,粮草从那边走,沿途经过的每一个驿站,都有人盯着。哪一批粮晚到了,晚了几天,什么原因,全部记下来,报给种帅。”
种师中点了点头,“还有一件事,是关于朝廷的赏赐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兵士打仗,不是为了朝廷,是为了赏钱。”种师中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稳,“赏赐按时发,士气就提得起来。”
“晚一天,士气就掉一分。晚三天,兵就不听你的了。但现在后勤跟不上,赏赐总是拖。老夫没办法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你能不能帮老夫想个办法?”
沈清辞仔细思考了一会儿,“赏赐发不了银子,发别的东西。布匹、粮食、盐,都可以。这些东西军中都有,先借着,等银子和粮草到了再补上。借的时候记一笔账,让兵士知道这是借的,不是扣的。”
种师中把这几条在心里琢磨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种师中又开口。
“种帅请说。”
“粮草,还是不够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看着地图上那条从真定延伸到太原的补给线,那条线太长了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。
她知道种师中说的对,后勤跟不上不是他的错,是朝廷的问题,是那些在汴京催战的人根本不给他时间把粮草备齐。
但她没有办法。她只是一个随军的幕僚,变不出米,变不出面,也变不出银子。
“我尽力。”她说。
种师中看着她,语带感激,“老夫知道。你尽力了。”
第二天,大军继续北上。
第三天,前线斥候传来消息——寿阳,金军弃城而逃。
(第六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