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种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天机阁的人在姚古军中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那边若有异动,我会让人快马传报。”
种师中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只是把那份情报折好,收进袖中。
沈清辞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阳光正好,照在青砖地上,亮得晃眼。那丛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无数只手在招。
沈清辞走进门,在桌边倒了一碗凉茶喝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萧景琰,问道:“赵七的事,你知道吗?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“顾长风跟我提了。”
“姚古如果失期,种师中这一路就危险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起伏,“我们要盯着姚古。他什么时候发兵,走哪条路,粮草还有多少,士气怎么样——全部要盯着。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,“我在西军那边也有人,可以盯着金军的动向。两边一起盯。”
晚上,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,仔细思考着今天的事在。
三路并进,节制不统一,这是最危险的部署。
种师中知道这是错的,但因为是朝廷的部署,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改变。
她把那盏灯拨亮了一些,铺开一张纸,提笔写了几行字。
是写给赵七的——告诉他进入姚古军中之后该注意什么,该盯哪些人,该记住哪些数字。
窗外,夜风把窗纸吹得簌簌作响。
远处,城墙上还有火把在亮,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浮着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***
五月的最后几天,汴京的天气闷得人发慌。
天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,灰蒙蒙的,一丝风都没有,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了,偶尔有一声,也是气若游丝的,像被掐住了嗓子。
沈清辞坐在客栈二楼的窗前,面前那壶茶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她一口都没喝。
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巷子里,巷子空荡荡的,只有一个卖瓜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过,车轮碾在青石板上,咕噜咕噜响。
她在等。
等赵七从河东传回第一条消息,等萧景琰从西军那边带回金军的最新动向,等枢密院那帮人到底要把那三路兵催到什么地步。
青黛从楼下端上来一碟点心,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那壶凉透了的茶,什么都没说,转身去沏了一壶新的。
她把新茶放在沈清辞手边,又把凉茶撤了,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。
然后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手里拿着那柄短刃,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。
刀刃在光里一闪一闪的,映着她的半张脸。
沈清辞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桌上那叠信件上。
最上面是一份抄录的朝报,字迹潦草,是顾长风让人从通进司外面抄回来的。
上面写着枢密院近日连下三道札子,催促三路大军“克期进兵”,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。
第三道札子里已经出现了“逗挠”二字。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,然后把朝报叠起来,塞进袖中。
消息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顾长风是傍晚来的。
他一进门,沈清辞就从他的脸色看出了事情的大小。
他平时是个很稳的人,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那种稳,但今天不同。他的脸是白的,嘴唇上没有血色,额头上有一层细汗,他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的领口湿了一圈。
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坐下喝口茶,而是站在门口,把门关上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过来。
“枢密院下了催战令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,“许翰亲自拟的,措辞很重。说种师中‘逗挠不进,拥兵观望’,要他以‘逗挠’之罪论处。”
沈清辞接过那封信,展开。
信不长,字迹工整,官样的文章,措辞严厉,每一句都像刀子。
她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,在“逗挠,兵家大戮也。今贼氛渐炽,而大军迁延,若再观望,必以军法从事”这几行上停了一下。
她的手微微攥紧了信纸,纸边在她指腹下折出一道深深的折痕。
“许翰背后有人。”她说,不是问句。
顾长风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李邦彦。这道催战令,表面上是许翰签的,底下的推手是他。他在钦宗面前说了好几次‘种师中迁延不进,恐失战机’,又说‘诸军观望,皆因种师中为首’。官家耳朵软,听了就急,急了就催许翰。许翰是个急性子,一催就动了。”
沈清辞把信折好,收进袖中,“我现在去见种师中将军。”
种师中住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离他大哥的旧宅不远。
沈清辞到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谁家窗户里透出的一点昏黄的光,把青石板路照出一小片的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