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敲门的时候,手在门上停了一下,然后敲了三下。
开门的是那个老仆,头发花白,背微微驼着。他看见沈清辞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。
院子里那丛竹子还在,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,月光落在竹叶上,泛着淡淡的银白色。
石桌石凳还在,兵器架上的长枪还是那几杆,枪头用布包着,布已经发了黄。
种师中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那份催战令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灯影落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——眉心的竖纹,眼角的鱼尾纹,嘴角的法令纹,一条一条,像刀刻的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叠着,指节粗大,青筋暴起。
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一块石头,压在那里,搬不动,也挪不开。
沈清辞看见那种光的时候,心里忽然紧了一下。那种光她见过,在种师道从宫里出来时那张铁青的脸上。
那是同一种光——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,在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时候,眼睛里都会有的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种师中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坐。”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书案,案上摊着催战令,墨迹已干,那几行字在灯影里微微反着光。
茶是凉的,碗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,已经泡烂了。
窗外那半扇窗开着,夜风从外面灌进来,把灯影吹得晃了晃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种师中点了点头。
他把那份催战令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,动作很慢,像一个在战场上用了一辈子刀枪的人,忽然发现自己连一张纸都拿不稳了。他的手指在纸边上停留了一下,然后放下。
“逗挠,兵家大戮也。”他把这句话念出来,声音不高,但很沉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“吾结发从军,今老矣,忍受此罪名乎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没有看沈清辞,看的是墙上那幅字。那幅他大哥种师道写的字——“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”。
那幅字的纸已经黄了,边角卷起来,被夜风吹得轻轻动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,落在那几行字上,落在那个“飞将”上,一动不动。
沈清辞听到这句话,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水里,“咚”的一声,沉到底了。
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她太知道种师中不会退。
他可以等,可以忍,可以做好一切准备,但他不能接受“逗挠”这两个字。
这两个字,比金军的刀枪更让他无法承受。
不是因为怕死,是因为名节。
一个打了一辈子的老将,在一场仗里,被人指着脊梁骨说“你不敢打”,他受不了。
但沈清辞更清楚,他也会死在这两个字上。
“种帅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公之名节,我等皆知。但冒进则死,死则太原无援。公若败于杀熊岭,太原必失;太原失,河东亡;河东亡,汴京危。公之一身,系天下安危。请公忍一时之辱,等粮草齐备,等姚古推进,等时机成熟,再进不迟。”
种师中把目光从那幅字上收回来,看着她。
那道目光不锐利,但很沉,像冬天的河水,表面平静,底下全是力量。
“你说的,我都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朝命难违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去,很轻,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,再也填不平。
沈清辞看着他,沉默不语。
她知道他是对的。在那个权力结构里,他没有选择。枢密院的催战令,不是“建议”,是命令。
违了,就是“逗挠”的罪名坐实。
到时候不只是他一个人受罚,他手下的兵也会被裁撤、被遣散、被调走。
太原更没人救。
他不进是死,进也是死。不进是屈辱地死,进是壮烈地死,而他选了后者。
“本将不进,罪名坐实,更无法再做任何事。”
(第六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