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墙上,挂着一幅字。
不是裱好的那种,就是一张纸,直接贴在墙上,纸已经黄了,边角卷起来。字很大,一笔一划,用力很深,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压进了这几笔里。
沈清辞看清了那上面的字——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。
她站在那里,看了那幅字很久。
种师中没有回头看她,他还在看桌上的地图。
但他知道她在看什么。
“那是我大哥写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。“几年前,他从西北回来,写了这幅字,送给我。我说,‘大哥,你留着吧’。他说,‘我留着没用,你留着,你还能打’。”
沈清辞的喉咙动了一下。
种师中抬起头,看着她,“你与我大哥很熟悉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熟悉。”
种师中又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在哪里认识的,没有问怎么认识的,只是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“种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保重。”
种师中没有回答。
她听见身后传来地图被重新展开的声音,纸页沙沙响。
她推开门,走进院子里。
阳光砸在她身上,热辣辣的。
老仆把她送到门口,关了门。
沈清辞站在巷子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黑漆木门,看了很久。
巷子很窄,两边的墙很高,把阳光切成了窄窄的一条,落在她脚前。
风吹过来,带着竹叶的沙沙声,从墙那头传过来。
她转过身,往巷口走。
阳光很晃眼,她眯了一下眼睛,没有停。
***
汴京。
朝堂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
三路并进、救援太原的部署,从酝酿到颁行,不过短短数日。
沈清辞在甜水巷那间茶摊里,听顾长风把这道军令的每一条细节报出来。
“种师中出河北,姚古出河东,张灏出汾州。”顾长风的手指在桌上画着路线,指尖蘸了茶水,在木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,“三路,各领各的兵,各走各的路,各打各的仗。会师地点——太原城下。”
沈清辞在心里把那三条路线仔细思考了一遍。
种师中的路线最长,要从河北绕过来,沿途关隘多,金军游骑多,补给线拉得最长。
姚古的路线最短,从河东直接北上,但他的兵是三个将领里最少的,也是最老的。
张灏的路线居中,但他太年轻。
“姚古和张灏的底细,查了吗?”沈清辞问。
顾长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。
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,人名、年龄、履历、战绩、脾气、毛病,一条一条,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姚古,六十二岁,河东人。打过西夏,立过功,升过官。但近十年没打过仗了,手下的兵也老了,甲胄生锈,刀枪钝了,士气不高。他这个人……”
顾长风顿了顿,“畏战。不是怕死,是怕输。怕输了丢官,怕输了丢脸。他会在能打的时候不打,拖到不能不打的时候再打。”
沈清辞在心里,默默把“畏战”这两个字记下来。
“张灏,二十八岁,枢密院张枢密的儿子。”顾长风的声音低了一度,“没打过仗,但读过兵书。年轻,气盛,想在太原城下建功立业。可惜,经验不足。他手下的兵是新募的,没上过战场,也没怎么练过。”
沈清辞把“年轻气盛、经验不足”这几个字在心里放了一下。
沈清辞把那卷纸接过来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然后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在姚古军中安插一个人。”她说。
顾长风凝眉看着她,“什么人?”
“能接近中军帐的人。不用太高,能听到军令就行。姚古什么时辰发的兵、走的哪条路、粮草还有多少、士气怎么样——这些,都要知道。”
顾长风想了想,道:“有一个。叫赵七,是河东人,早年跑过商,后来在军中当过几年书吏。”
“年前刚投到我这边,底子干净,没人知道他和我们有关系。他正好在河东那边,能想办法混进姚古的兵营。”
沈清辞记下了这个名字,“让他进去。告诉他,不需要传假情报,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。他只需要看着听着。把看到的、听到的,如实传回来。”
顾长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