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案上摊着几份地图,朱砂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上的朱砂已经干了,凝结成暗红色的一小团。
墙角有一只铜炉,炉里没有燃香,空着,落了一层薄灰。
种师中站在书案后面。
沈清辞看见他的第一眼,心里动了一下。他六十七岁了,和种师道差了八岁,但同样的须发皆白,同样的腰背挺直。
只是他的脸比种师道更瘦,颧骨更高,眉骨更突,眼窝更深。那双眼睛,和种师道不一样。
种师道的眼睛是历经沧桑后的清明,像深冬的星子,远,冷,但亮。
种师中的眼睛不是。他的眼睛里,有的是某种更锋利的、更沉的、还没有被磨钝的东西。
像一把刀。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“坐。”种师中说。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张书案撞在一起。种师中打量了她一眼,没有客套,没有寒暄,没有任何多余的话。
“大哥提过你。”他说。“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种师中从书案上拿起一份地图,展开,铺在她面前。
是太原周边的舆图,山川、关隘、河流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他的手指点在太原的位置上。
“你说太原是战略要害,说说看。”
沈清辞把早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,“太原是河东的咽喉,咽喉断了,河东亡。河东亡,则金军可从西线长驱直入,与东路军会师汴京城下。汴京城则无险可守。”
种师中听了一半,忽然摆了摆手。
沈清辞停下来,看着他。
他的手指还在地图上,指着太原的位置,但没有看她,看的是地图。
“不用说了。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实,“太原是河东的喉咙。喉咙断了,河东亡。河东亡,汴京亡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我当提兵北上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手。
那只手按在地图上,指节粗大,青筋暴起,指甲剪得秃秃的。那是握了一辈子刀枪的手。
她问了另一个问题。
“朝廷会配合吗?”
种师中沉默了。
他看着窗外那半扇窗,看着窗外那丛竹子,竹叶在风里轻轻摇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朝廷的事,我管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带兵打仗。”
沈清辞闻言,沉默了。
种师中没有说“朝廷不让我打”,他只是说“朝廷的事,我管不了”。
种师中已经不在意廷让不让他打了。
他知道朝廷不会配合他,知道他可能等不到援军,知道他可能孤军深入、后无退路。
但他还是要打。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,铺在地图旁边。
纸上是一份手绘的兵力部署图,标注着金军西路军各部的驻扎位置、兵力数量、调动规律。
是顾长风的人花了几个月时间一点一点搜集来的,每一条信息都经过了交叉验证。
种师中低下头,看那份部署图。
他看得很仔细,目光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在每一个标注兵力数字的地方停一下,眉头微皱,然后又舒展开。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不是在指,是在量——量距离,量时间,量金军各部之间的空隙。
他问了一个问题,“金军西路军的主力,在太原以北多少里?”
“雁门关以南,二百里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他们的游骑已经前出到太原城下五十里。太原现在已经被围了。”
种师中又问了一个问题,“太原城里的守军,还有多少?”
“号称一万,实际能打的,不足五千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王禀在守。他不会降。”
种师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。
他把那份部署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的情报,准吗?”
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,很肯定地点点头,“准的。”
种师中没有再问,他把那份部署图折好,收进袖中。
沈清辞站起来,准备告辞。
她的目光扫过墙壁——种师中书房里没有挂画,没有挂字,没有任何装饰。
白墙,灰砖,空空荡荡。
但她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(第六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