种师道看了几息,然后闭上了眼睛,手还紧紧抓着沈清辞,没有松开。但他的呼吸声变了,变得很轻,很慢,像水渗进沙子里,一点一点地,消失了。
帐里安静了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风吹得帐布鼓了一下,又凹下去。
沈清辞坐在那里,看着那张表情很平静的脸。
她想说点什么,想喊他一声,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她努力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棉絮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很清楚地知道这一天会来,三个月前就知道。但人往往就是这样的,知道,并不等于能承受。
沈清辞没有哭,只是把种师道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把被子掖好,站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然后,她就默默地站在那里,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人,看了很久。
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顶营帐的。
她只记得帐帘掀开的时候,外面的光涌进来,刺得她睁不开眼。
外面的天还没黑,但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是橙黄的,照在营帐周围的草地上,把那些枯黄的草照得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她走到营帐门口的台阶前——其实不是台阶,就是一块平放的木板,垫在帐帘下面,防潮用的。
她在那里坐下来,坐在那块木板上。
夕阳从西边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细,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。
她只是坐着,望着前方那片旷野。
旷野上没有人,没有马,没有旗,只有风,吹着那些枯黄的草,沙沙沙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一只手伸过来,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。
萧景琰在她旁边坐下来,和她一样,望着前方那片旷野。
两个人肩并着肩,谁都没有说话。
那片旷野在夕阳里慢慢变色,从金黄变成橙红,从橙红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灰紫。
太阳下去了,天色暗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旷野上泥土和干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营帐里飘出来的药味。
终于,沈清辞站起来。
她把那件外袍从肩上取下来,还给萧景琰。
“走吧。”
萧景琰接过外袍,也站起来。
“去哪?”
“还有事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营帐外面走。
两个人很快走出营地,暮色四合,把一切都罩在灰蓝色的纱里。
谁都没有再提种师道。
当天夜里,沈清辞的书房里还亮着灯。
她坐在灯下,面前放着那封信。
这是种师道留给李纲的那封信,李纲走后,他的门生送来给她的。
她拆开信,展开。
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是种师道的笔迹,字很大,一笔一划,用力很深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。
信上写的是——他对下一次金军南下路线的推断:哪里来,哪里渡河,哪里攻城。
沈清辞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
看到一半,她的手顿住了。她想起几个月前,她就坐在李纲对面,手指点着地图,说“金军东路军,斡离不部,约六万人,不会直接攻城,会先占牟驼岗,抢草料”。她也说“西水门最弱,要提前加固”,她还说“火药改良,硝石七成、硫磺一成半、木炭一成半,加铁屑碎瓷”。最后她说“金军明年来,会更狠”。
种师道信上写的,和她说的,一字不差。
沈清辞放下信,在灯下坐了很久。然后她把信折好,重新封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窗外,夜风吹过来,把窗纸吹得沙沙响。
远处,城墙上还有火把在亮,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浮着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***
靖康元年五月,汴京入了夏。
天气闷热,闷得人透不过气。天上压着厚厚的云,一丝风都没有,树叶都懒得动。
沈清辞站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面前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。门上的铜环已经生了绿锈,门楣上没有匾额,没有任何标识,和这条巷子里其他几十扇门一模一样。
她敲了三下。等了片刻,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老仆,头发花白,背微微驼着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。他看了沈清辞一眼,没有说话,侧身让开。
沈清辞走了进去。
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砖缝里长着青苔,湿漉漉的。墙角种着一丛竹子,竹叶在风里沙沙响。院子里没有花,没有树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一张石桌、两只石凳,和靠墙摆着的一排兵器架——架上插着几杆长枪,枪杆被磨得油亮,枪头用布包着,布已经发了黄。
老仆引着她穿过院子,走到正屋门口,敲了敲门。“老爷,客人到了。”
里面传出一个声音,不高,但很沉稳。“进来。”
沈清辞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。窗户关着,只开了半扇,光线从那一半透进来,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刀痕。
靠墙是一排书架,书架上码着书,有新的,有旧的,有纸页发黄的,有墨迹还没干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