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纲离京的那天,汴京城外起了风。
五月的风本该是暖的,穿单衣正好,但那天不一样。
风从北边灌过来,带着黄河边上的沙土,打在脸上,生生的疼。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旧抹布,脏兮兮地挂在天上。
沈清辞站在城门外的官道旁,等着。
她没有随那些送行的人流一起出城,而是提前到了,站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,把身影藏在树荫里。
送行的人很多。
李纲的门生、旧部、故交,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面孔,挤在城门口,揖让拜别,絮絮叨叨。
李纲站在马车旁边,一一回礼,脸上带着那种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表情——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走过去。
她在等。
等那些人散尽。
等了大约半个时辰,送行的人终于走了。
城门那边安静下来,只剩下几个守城的士兵靠在门洞两侧,打着哈欠。
李纲的马车还停在原处,车夫坐在车辕上,手里攥着鞭子,没有催。
李纲站在车旁,没有上车。他转过身,往老槐树这边看了一眼。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从树荫里走出来,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远。
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,亮晃晃的,像一道刀痕。
沈清辞看着李纲,心里一动。
他老了,背稍微有点驼,那件官袍穿在身上,空荡荡的,像挂在衣架上。
但他的眼睛依旧还是很亮。
“学生来迟了。”沈清辞行了一礼。
李纲摆了摆手,“不迟。该走的都走了,不该走的——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也快走了。”
沈清辞知道他说的“不该走的”是谁:种师道。
她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李纲靠在车辕上,把两只手拢在袖中,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远处有鸟从麦田里飞起来,扑棱棱的,往南边去了。
他的目光跟着那些鸟走了一段,然后收回来。
“你当初说的对。”他说。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朝堂不可恃。”李纲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,“老夫以为能撑住,撑到金人退了,撑到种帅来了,撑到局面稳下来。但撑不住了,不是能力不够,是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位置不对。在朝堂上,老夫说了不算。但在河北,以后老夫说了算。”
沈清辞闻言,沉默半响,然后开口,“公在河北,不是结束。”
李纲看着她,那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莫名的欣慰。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他忽然说,“河北义军,宗泽,韩世忠——你的网铺得很大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。
她以为自己做得够隐蔽了,以为李纲不知道。她以为那些在相州与康王的会面、在磁州与宗泽的交谈、那些通过顾长风的关系网传递出去的信件,都藏得很好。
但他都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她没有否认,也没有解释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迎着他的目光。
李纲没有追问,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我不问你为什么。”
沈清辞等着。
“我只问你一件事。”李纲说,“你要把这盘棋,下到哪一步?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想过这个问题,从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就在想。
她要做什么?她能做什么?她想做什么?
但每一个答案都不够好。
她想让这座城活下去——但这座城已经快死了。
她也想让那些人活下去——但很多人已经死了。
她更想改变历史——但历史像一辆失控的车,她拼尽全力推着,它还是在往下滑。
她想了很久。
她想了很久。
久到李纲换了一个又一个姿势靠在车辕上,也久到车夫在车辕上换了一次又一次攥鞭子的手,更久到风把那片灰蒙蒙的云吹走了,阳光涌下来,照在他们身上,把一切都照得发白。
她开口了,“我想让这盘棋,不要下到最坏的那步。”
李纲看着她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望向远处那片麦田。
麦田在阳光里泛着金黄,沉甸甸的,但没有人收。
“不是赢。”他说的不是问句。
“不是赢。”沈清辞说,“是不要输到最坏。”
李纲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过去。布包不大,沉甸甸的,用蓝布包着,打了死结。
“这是?”
“路上用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不是给您,是给跟着您的那些人。他们一路跟到河北,不能让他们饿肚子。”
李纲接过布包,在手里掂了掂,没有推辞,收进了袖中,转过身,踩着脚踏,上了马车。
车帘垂下来,把里面的光线切成了两半。
沈清辞站在车外,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那双手——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,骨节粗大,青筋暴起,指甲剪得秃秃的。
马车动了,车轮碾过官道的土路,吱呀一声,开始往前滚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