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被风吹开了一角,她看见了那张脸——李纲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动着,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车帘落下来,那张脸被遮住了。马车继续往前走,越走越远,越走越小。
车轮扬起的尘土在风里飘着,黄蒙蒙的,像一层纱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看着那片尘土,站了很久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。
那脚步声走到她旁边,停住了。
萧景琰站在那里,和她一起望着那个方向。
那片尘土已经散了,那辆马车已经看不见了。
官道上空空的,只有几道车辙印,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边,像两条细细的线,把这座城和远方连在一起。
沈清辞转过身,往城里走。
萧景琰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拖在青石板路上,一长一短,一前一后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散了。
她没有拢。
***
种师道病重的消息,是李纲离京前告诉沈清辞的。
“去看看他吧。”李纲说,声音很低,“他在城南的营帐里,不肯进城。太医去了几次,他不让看,说‘小病,不碍事’。但谁都知道,那不是小病。”
沈清辞是和萧景琰一起去的。
城南,种师道的营帐还扎在那片旷野上,和两个月前一样。
但一切都变了。
营帐还是那几顶,灰色的,旧旧的,在风里微微鼓着。
军旗还挂着,但旗面上的“种”字已经褪了色,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。
守门的亲兵认出了沈清辞,没有通报,掀开帐帘让他们进去了。
帐里很暗。
窗户关着,只有一盏油灯,搁在矮桌上,火苗昏黄黄的,把帐壁上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。
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药味,混着泥土和皮革的气息,闷闷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种师道躺在床上。
不是那种讲究的床,就是一块门板,铺了一层薄褥子,褥子已经旧了,棉花结成了块,身上盖着一床旧军被,被面上有几处补丁,补丁的颜色和被子不一样,新旧参差。
他瘦得不成样子了。
沈清辞站在床边,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脸上的肉都掉了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嘴唇干裂,起了皮,下巴尖得像刀削的。
他的头发像一堆白色的枯草,没有光泽,散在枕头上。
只有那双眼睛,闭着,但眼皮下面还能看见眼珠在动。
沈清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“种帅。”她轻声唤。
种师道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,找了一会儿,找到了沈清辞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弱,弱得像风里快要灭的烛火。
“沈娘子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喘了一口气,“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种师道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抓住了沈清辞的手。
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,青筋暴起,但抓得很紧,紧得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。
他的手在发抖,但抓着的力道没有松。
“防秋……”
他的声音太弱了,弱到沈清辞几乎没听清。但她听清了。她听清了那两个字。
“防秋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但大得不多。
“防秋!”
第三遍,他用尽了力。
那声音像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辈子的血泪,都压在这两个字里的重量。
沈清辞握紧他的手,“我知道,种帅。我知道。”
种师道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移开,往旁边转了一下。
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找了很久,找到了萧景琰。
他的眼珠动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他的眼睛在说“你来了”。
沈清辞俯下身,凑近他。
“……沈娘子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,还在流,但已经流不动了。
“种帅,我在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种师道看着她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“你……继续干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话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种师道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重新望着帐顶。
(第六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