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东没有看那个布包。
他看着沈清辞,那目光里有不解,有困惑,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躲起来,那些话谁来说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硬,像石头。
沈清辞知道他会这么说。
她来之前就清楚的知道,但还是忍不住来了。
“那些话,可以换时机说,但人,不能死了再活。”
陈东仔细琢磨了一遍这句话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死生以之。”
他说了这四个字,声音不高,但很重,重到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
“你不懂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她如何不懂?她比任何人都懂。
她当然懂那种“死生以之”的决绝,懂那种“就算死也要说”的冲动。
她在李纲府门口听过他说“臣请以死谏”,在茶摊里见过他攥着拳头说“我去联络”,在城门口见过他笑着说出“他日有用我处,万死不辞”。
她知道,他是认真的。
不是表演和口号,是那种把命押上去的认真。
但她还是忍不住来找他。
因为她知道结局。
“我懂。”沈清辞很肯定的说。
陈东愣住了。
“你死了,你的话也就死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活着,才能让更多人听见。”
陈东沉默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桌上那个布包上,又从布包上移到窗外那片暮色里。
窗外有什么?一条窄巷,一堵高墙,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。
他看了很久,手在膝盖上停下了,没有再叩。
灯影在他的脸上晃了一下,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某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在和自己打仗。
他伸出手,把那个布包拿起来,放在膝盖上,有打开。
布包在他的手底下微微陷下去。
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他忽然问。
沈清辞迎视着陈东的目光。
那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感激,困惑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……来自很远地方的人。”
陈东闻言,没有追问,只轻轻点了点头,“我信你。不管你从哪来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“我走了。”
陈东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,送她到门口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上,暮色从走廊的尽头涌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对面的屋顶上蹲着一只猫,黄白相间的,眯着眼睛,看着他们,喵了一声,跳下屋顶,不见了。
“沈先生。”陈东忽然开口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你让我活着。我答应你,我活着。但我不能躲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很稳,“文章我还会写,太学的同窗我还会联络。他们会听的。只要还有人听,我就还在说。”
沈清辞站在暮色里,看着他那张苍白瘦削的脸,眼睛还在发光。她在来之前就知道,她劝不住。
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东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,我想要那些?”
沈清辞看着他,平静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猜你可能会需要。”
陈东闻言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,是真的笑,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笑。“你这个人,真是神了!”他说,“什么都猜得到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,转身,走下楼梯。
楼梯在她脚下吱呀吱呀地响,一下一下,像是人的心跳。
她走到院子里,走到那面褪了色的幌子下面。
暮色更浓了,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灰蓝色。风吹过来,带着远处谁家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。
沈清辞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她想起一件事:1127年,陈东,被杀。
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,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铭文。
她知道她救不了他——至少现在救不了。她不知道将来能不能,但她把这件事压进那个放了很多事的地方,压实,盖好,封存起来。
然后她走出那扇门,走进暮色里。
巷子很长,两边的墙很高,把暮色切成了窄窄的一条。
沈清辞走在那条窄窄的光里,影子被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。
她没有回头。
(第六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