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城在试着活回去。
但沈清辞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死了。
她走到城南榆林巷。
那间曾经堆满棉袄、坐满妇人的空屋,门关着,窗闭着,门上贴了一张告示,白纸黑字,盖着官府的朱红大印。
她没有走近看,不用看她也知道写的什么——多半是“征用”“充公”之类的字眼。
她静静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她走到粮仓的位置。
三座粮仓。
她先去了第一座在东榆林巷,门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墙角堆着几袋发了霉的陈粮,袋子破了,粮食漏出来,洒了一地,老鼠在粮堆里窜。
走到南市口市,第二座粮仓门关着,铜锁是新的,在阳光里发亮。她问了旁边卖菜的,卖菜的说:“王家的,王仲山王大人家的。早几个月就收了,不卖粮了,堆了别的东西。”
第三座她没去看,也不用看了。
沈清辞又去了她当初义勇训练的地方。
那片空地上长满了草,荒了,有几只鸡在草里刨食。
当初吴三刀带着人在这里练刀、练枪、练队列,喊杀声震天。
当初她从城头下来,浑身是血,站在这里,看着那些年轻人,心里说“他们能守住”。
但现在,一个人都没有了。
她在那片空地上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炊烟的味道。
她忽然想起种帅。
想起他说“防秋,防秋,防秋”时的样子,想起他从宫里出来时那张铁青的脸,想起他走在巷子里、步子很稳但很慢的背影。
她知道,在不久的以后,她再也见不到那个背影了。
她转身,往汴河方向走。
五月的汴河,水是绿的,岸边的柳树已经长得很茂盛了,柳条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得轻轻摇。
河面上有船,货船,客船,还有画舫。
画舫上有歌声,软软的,糯糯的,唱的是什么她听不清,只听见那调子,悠悠的,绵绵的。
河对岸有人在钓鱼,坐在马扎上,戴着斗笠,一动不动。
有人在河边洗衣服,棒槌一下下地捶,声音闷闷的。
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,拖着长音,一声一声,在暮色里传得很远。
沈清辞在河边找了一块石头,坐下来。
她看着水里的倒影,水波荡漾,把她的脸揉碎了又拼起来,拼起来又揉碎。
她看了很久。
一年不到的时间。
去年的八月十五,她从这条河里爬上来。
那时候的她,刚穿来,浑身湿透,妆花了,口脂糊了,裙子沉甸甸地往下坠,还不知道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之后,她做了那些事——囤粮,造火药,画地图,守城,伏阙,夜闯李府,烧牟驼岗,救溃兵,见康王,见宗泽。
她做了能做的所有事。
但这座城还是在往下滑,像一辆失控的车,她拼尽全力推着,但它还是在往下滑。
她没有后悔,只是她很累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没有回头。
“沈娘子。”是顾长风的声音。
沈清辞没有动,依旧坐在石头上,望着河面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不放心。”顾长风在她身后站住,没有走过来,“你一个人,在河边坐着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,顾长风也没有再说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,一个在石头上坐着,一个在岸上站着。
风吹过来,把柳条吹得沙沙响,把河面上的倒影吹得一晃一晃的。
过了很久,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转过身,轻声说:“走吧。”
顾长风蹙眉看着她,问道:“去哪?”
“回去。”她说,“回相州。”
(第五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