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汴京,沈清辞是独自回来的。
萧景琰留在相州,说是“盯着康王府的动静”。青黛也留在了相州,说是“帮顾长风盯着南下的商路”。
沈清辞知道,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,而她也需要一个人回来一段时间。
有些路,得自己走。
她从相州出发,骑了两天的马,过了黄河,又走了一天,才到汴京。
城门口照例排着队,进城的人比出城的人多。
那些出城的人,脸上带着笑,像是终于可以去办等了很久的事;进城的人,脸上带着木然,像是被迫回来面对不想面对的东西。
沈清辞排在队伍里,前面是一个挑担的货郎,担子里装着几匹粗布、几包针线;后面是一辆牛车,车上坐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孩子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轮到她了。
守城的士兵看了她一眼——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年轻后生,面皮白净,不像商贩,不像农民,也不像读书人。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她腰间那块通行令上,是宗泽给的那块。
士兵拿起来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,还给她,摆了摆手。
“进去吧。”
沈清辞走进城门。
汴京,她回来了。
和两个月前离开时相比,街上的行人多了,店铺开了大半,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炊饼,热气腾腾的,白面香飘出去老远。
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——甚至,比正常还要好。
金军退了,城门开了,买卖重新做起来了,老百姓的脸上有了笑模样。
但沈清辞知道,那些笑是暂时的。
这座城正在用一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方式,试图把自己修回原样。
可有些东西碎了,是修不回去的。
顾长风在甜水巷那间茶摊等她。
茶摊还是老样子,几张木桌,几条长凳,用竹竿支起的布棚,布棚已经褪了色,从深蓝变成了灰白。
掌柜的还是那个姓孙的,见沈清辞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转身从里间端出一壶茶,放在桌上。
顾长风坐在最里面的角落,面前摆着一碗茶,已经凉了。
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,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,但那双捧着茶碗的手还是很稳,一点也不抖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小臂,小臂上那道新添的划痕已经好了,结的痂掉了,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。
“沈娘子。”他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,倒了一碗茶,喝了一口。茶水凉了,有点苦,但她没有皱眉。
“说吧。”她说。
顾长风把手伸进袖中,取出一卷纸,放在桌上,展开。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这两个月的记录——朝堂上的变动,官员的升迁贬谪,军队的调遣遣散,粮价的涨跌,民间的声音。
沈清辞没有打断他,让他一条一条,慢慢说。
“李纲大人被排挤出京了。”顾长风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账册,“出任河北宣抚使,说是‘宣抚河北’,其实是被赶出汴京了。朝堂上容不下他,主和派天天在官家面前说他‘揽权’、‘专断’、‘好大喜功’。”
“至于种师道种帅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种帅已经卧床不起了。太医说,是旧伤复发,再加上心气郁结。朝堂上没人去看他,只有李纲走之前去了一趟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桌下微微攥了一下,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异样的表情。
“战备,悉数撤销了。”顾长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,“火药局裁了,刘铁匠带着工匠们回了老家,走之前托人带话,说‘沈公子的罐子,他记得’。勤王军被遣散了,那些从各地赶来的队伍,粮饷断了,兵器收了,人也散了。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有的去当了土匪。”
沈清辞又喝了一口那碗凉茶,“还有呢?”
“朝廷在追索金银。”顾长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不是愤怒,更像是在叹气,“第一次围城欠下的金银,金人走了,但朝廷没忘。”
“派了使臣到处催收,汴京城里的大户被压着交,交不出的就抄家。老百姓也被摊派了,每家每户按人头摊银子,交不起的打板子,打完继续交。街头巷尾都在骂,但没有人敢大声骂,怕被听见。”
沈清辞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喝完了最后一口凉茶,把碗放在桌上后,默默看着碗底那片茶叶。
茶叶泡得太久了,已经烂了,碎成几片,沉在碗底,像一摊烂泥。
“都和我想的一样。”她说。声音平淡,没有起伏,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了的事。
顾长风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
沈清辞站起来,“我还是想亲眼看看。”
她从茶摊出来,一个人走在汴京的街上。
五月的阳光很好,照在青石板路上,亮得晃眼。
街上的行人很多,有挑担的,推车的,还有牵着孩子的,挽着篮子的。
有人在路边卖花,竹篮里装着栀子花,白白香香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还有人在卖糖葫芦,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,在阳光里泛着亮晶晶的糖光。
也有人在卖旧书,摊在地上,纸页发黄,边角卷曲,风一吹就翻几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