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看着沈清辞,没有说话。
但他身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。“是,我们是刘家村的,金兵来的时候跑了,后来回去,村子烧了,地也荒了,没办法,只能出来——”
他没说完,被那个脸上有疤的人瞪了一眼,闭上了嘴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“你们出来多久了?”
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沉默了一会儿,答道:“一个多月。”
“拦了几次路?”
那人没有回答。
其实沈清辞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从他身后那些人躲闪的目光里,她已经看出来了——不止一次,但也不多。
因为他们还在犹豫,还没有完全变成土匪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头目把她看了一眼,道,“刘破虏”。
“刘破虏,”沈清辞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“哪里的人?”
“相州,”他道,“磁州那边过来的,”停了一下,“去年金军过来,把我们村烧了,我带着剩下的人,就这样了。”
“相州?”她道,“那你们在这一带,是护这一带的乡,还是只护你们自己的人?”
刘破虏思考片刻,语气带一点倔,“当然是护乡,凡是在这一带的,我们护,不只是我们自己的人。”
“那相州以北的村庄,有人管吗?”
刘破虏仔细想了想,“以北,往相州城方向,有几个村,不大,去年被冲过,留下来的人不多,没有人管,各顾各。”
“那从今日起,管起来。”沈清辞把这句话说得很确定,“不是叫你去当那几个村的主,是叫你把那边的情况摸清楚,有多少人,缺什么,有没有外来的乱,摸清楚,记下来,三月内,我派人来拿消息,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做这件事,我给你粮,够你这十几个人三个月用的。”
林子里安静了一下。
刘破虏闻言,眼中透出狐疑,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叫我做事,你有什么资格?”
“若论资格,我现在的确没有,但做完了这件事,你会知道我是谁。你信,就做,不信,我给你十斤粮,过了这条路,两清。”
刘破虏盯着她好一会儿,有些莫名的说了一句:“你这女子,不寻常。”
“大家都不寻常,”沈清辞平淡的回道,“不然怎么在乱世里活。”
那句话出来,刘破虏把嘴角动了一下,“三个月,你的人来,怎么找我?”
“让他们去相州北边找刘破虏,村里的人会知道你,”停了一下,她道,“粮,三日内送到,送粮的人,会多带一封信来,信里说后续的事。”
“行,”刘破虏衡量了一下,很快决定道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对两侧的人吩咐着,“让开,放他们过。”
那些人往路两侧退,让出了路,退了,站着,看着他们过。
沈清辞重新上马,把马往前走,走过那段被让开的路,走过那十几个人,走过刘破虏,快经过他旁边的时候,她往下看了一眼,道,“刘破虏。”
“嗯,”他抬头。
“护乡,护到底,乱世里,这件事,比什么都值。”
刘破虏听完后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三匹马过了那段林子边的窄路,重新走上宽的地方,把那片林子抛在了背后。
走了一段,青黛把马靠近,好奇的问道:“姑娘,你答应给他们的那个粮,从哪里来?”
“回头写信给顾长风,他知道怎么安排如何往这边送,三日的期限,他肯定来得及。”
“这个刘破虏,你信他?”萧景琰也忍不住问道。
“信他能护乡,”沈清辞淡淡道,“他的村子被烧了,他还在这里,还在护这一带的人,这已经不是简单地利益驱动的,这种人,比算计清楚的人,更可靠。”
萧景琰闻言,想了想道:“相州以北的村庄,你要那边的情报,是为了见康王时用?”
“是的,”她点点头,“去见一个人,空手去,和带着东西去,不一样。那边的村庄的情况,是真实的,也是康王需要知道的,我把这个带去,是诚意,也是筹码。”
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,“你每次,都是这样,把手边能用的东西,先用起来。”
“不然,等到了再说,来不及。应该是要走到哪里,看到什么,用起来。”
那条驿道往前延伸,日头往西斜了一点,午后的光,把路面照出那种温的、实的颜色,把影子拉长,拉到路的左侧。
三匹马,往前,往相州,路边的田,有人在劳作,弯着腰,把手压进土里,做今日该做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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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州城比汴京小得多。
城墙是旧的,有些地方还露着夯土的痕迹,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,在风里摇。
城门的门钉锈了,门板上的漆皮翻卷着,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
守城的兵卒不多,但盘查得严,进出的人都要被问上几句。
沈清辞三人在城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工夫,才被放进去。
她没急着去康王府,先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。
客栈不大,就在甜水巷口,两层的小楼,楼下是茶饭,楼上是客房。
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姓孙,圆脸,爱笑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她给沈清辞开了两间上房,一间给沈清辞和青黛,一间给萧景琰。
萧景琰把刀放在桌上,倒了碗茶,没喝,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。沈清辞知道他是在看地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