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低着头,面前燃着一堆火,火不大,但烟很浓,一股一股地往上飘,被风吹散,化成灰白色的烟缕,飘进林子里。
他手里攥着一沓纸钱,一张一张往火里放。火苗舔着那些黄纸,纸卷起来,变黑,变脆,变成灰,飘起来,落在他的膝盖上,落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沈清辞勒住马。
萧景琰和青黛也勒住马,看着她。
沈清辞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青黛,走过去,蹲在那个老人旁边。
老人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那是一张被风霜刻满了的脸,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。
眼睛浑浊,眼角有泪痕,干了,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。
他的嘴唇干裂,有几道口子,渗着血丝。
沈清辞看着他面前那堆火。火不大,但烧得很旺,纸钱的灰烬在热气里打转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。
“给谁烧的?”她问。
老人的声音沙哑,像含着沙,“我儿子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老人又往火里放了一张纸钱,动作很慢,手在微微发抖。纸钱落进火里,火焰猛地蹿了一下,舔着纸边,把纸上的金字烧得扭曲变形。老人看着那片被烧卷的纸,看着那些金字变成灰,飘起来,散在风里。
“浚州。打仗那次,没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。浚州,梁方平溃逃的地方,黄河防线崩溃的地方。两万大军,一天就没了。
那些战报上的数字,那些“阵亡”“失踪”“溃散”——每个数字都是一个人,都是谁的儿子。
她站起来,走回马旁边,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。银锭不大,但够一个老人活很久。她走回去,蹲下,把那锭银子放在老人身边。老人愣住了,看着那锭银子,又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,不是贪婪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
“姑娘——”
沈清辞没有看他。她站起来,走回去,上了马。
老人还蹲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张没烧完的纸钱,望着她。“姑娘,这——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马蹄声响起来。
走出去很远,青黛忽然回过头,往后看了一眼。
那个老人还蹲在林子边上,还望着这个方向。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,小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。
“姑娘,”青黛轻声说,“那银子——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前面那条长长的路。
风吹过来,带着烧纸的烟味,淡淡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叹息。
萧景琰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走在最前面,把马催快了一些。
马蹄声更密了,嗒嗒嗒嗒,嗒嗒嗒嗒,像一场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。
三个人,三匹马,往东北方向去。
太阳升到了头顶,把他们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。
路还很长,相州还很远。
***
第三天,他们走进了真正的乱世。
驿道还在,但两边的景色全变了。
村庄一个接一个地空着,有的被火烧过,黑黢黢的墙立在那里,屋顶塌了,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,像骨架一样戳在灰蒙蒙的天里。
有的墙还在,但门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,风吹进去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里面哭。
田里的麦子熟了,金黄金黄的,在风里翻着浪,但没有人收。
麦穗垂着头,沉甸甸的,已经熟过了,有些开始发黑,有些倒伏在地上,被鸟啄得乱七八糟。
沈清辞勒住马,望着那片麦田,看了很久。
去年秋天,她刚穿来的时候,汴河两岸也是这样的麦田,金黄一片,农人在地里弯腰割麦,孩子在田埂上跑。
那时候她还觉得这幅画面很安宁。
现在再看,只觉得可惜。
麦子熟了,没有人收。种地的人跑了,不知道跑到了哪里,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
“可惜了。”她说。
萧景琰在她旁边,也望着那片麦田。他的手按在刀柄上,不是要拔刀,是习惯。走了三天,他的手就没有离开过刀柄。
“人跑了,”他说,“金兵来的时候跑的。现在金兵退了,但跑的人还没回来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,催马往前走。
走出去十几里,路边开始出现人。
不是村庄里的人,是流民。
三五成群,拖着破车,背着包袱,一步一挨地往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