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到一个新地方,他都会这样,把周围的街巷、路口、制高点都看一遍,记在脑子里。
“康王府在城东。”他说,没有回头,“从这过去,三条街,一刻钟。”
沈清辞应了一声,把包袱解开,从里面取出那两卷策论。一卷是《防秋十二策》,一卷是《招募河北义军疏》。
她在路上又改了一遍,把字写得工工整整,没有一处涂改。
把两卷策论放在桌上,压平,然后她坐下来,等着。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她,“你打算怎么进去?”
“写了个名帖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
纸上写着几行字:“江南沈氏,献《防秋十二策》《招募河北义军疏》,求见康王殿下。”
字写得端端正正,没有提任何官职,没有任何头衔,只有一个名字。
“他会见吗?”萧景琰问。
沈清辞把名帖折好,收进袖中。“会。”
萧景琰没有问为什么,坐回椅子上,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
次日一早,沈清辞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直裰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把那两卷策论抱在怀里,往城东走去。
青黛跟在后面,萧景琰在更后面,隔着半条街。
三个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,像三条互不相干的影子。
康王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。
府门不大,但门前的石狮子是新的,张着嘴,露着牙,瞪着眼睛。门口站着四个侍卫,腰悬佩刀,甲胄鲜明。
沈清辞走到府门前,把名帖递给门口那个领头的侍卫。
侍卫接过,看了一眼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,然后说了句“等着”,转身进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府门外,等着。
三月的风吹过来,带着巷子深处谁家院子里丁香花的香气。
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那个侍卫出来了。
“王爷有请。”
沈清辞跟着侍卫穿过前院,穿过回廊,穿过一道月亮门,最后停在一间书房门口。
书房在内院,穿过一道月洞门,过一段廊,廊边有几盆兰,三月里刚抽了叶,细的,叶色是那种深的绿,在夜里的灯笼光里发出一点光泽。
沈清辞走过去,仔细看了看那几盆兰,养得用心,叶子很健康,根部很稳定,看的出来,是一直被认真照料过的。
侍卫退下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,敲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
那声音不高,但很平稳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。
书房不大,朝南的窗户开着,阳光从外面涌进来,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。
靠墙是一排书架,书架上码着书,有新的,有旧的,有纸页发黄的,有墨迹还没干透的。
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,朱砂笔搁在砚台上,笔尖上的朱砂还没干。
墙角有一只铜炉,炉里燃着香,香烟袅袅的,在阳光里显出淡蓝色。
康王赵构站在书案后面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,没有戴冠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。
他比沈清辞上次见到时瘦了一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但精神还好。
他的目光从沈清辞脸上扫过,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移,落在那两卷策论上。
“坐,”他道,“沈参事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她坐下,在书桌对面那把椅子上。
“赵有成说,”他道,把那卷舆图往旁边推了一下,“你有东西要给我看。”
“是,”沈清辞点头道,从袖里取出两份折好的文书,放在桌上,“请殿下过目。”
他拿起来两卷策论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展开,低下头,开始看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等着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赵构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。
她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——不是那种敷衍地翻一翻,是真的在看。
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,不快不慢,偶尔在某个地方停一下,眉头微皱,像是在想什么。
他的眉头皱得不深,但沈清辞看见了。
他在那些关于“河北义军编制与朝廷统属关系”的条目上停得最久。
年轻,有戒备,聪明。
沈清辞知道,他的聪明是真的,那种聪明不是读书读出来的,是在金营里、朝堂上、在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磨出来的。
他有戒备也是真的,那种戒备不是胆小,是谨慎——他在掂量她,掂量她的话,掂量她的策论,掂量她的来意。
(第五十六章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