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声响起来,踏在官道的土路上,嗒嗒,嗒嗒,嗒嗒。
走出几十步,青黛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东还站在城门口,没有走。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,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。他的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鼓起来又凹下去,鼓起来又凹下去。
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,但沈清辞知道,他一定还在笑着。
但她没有回头。
青黛轻声说:“姑娘,陈郎君还在那儿站着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,也没有回头。可她眼前浮起那张脸,那张笑着的,全是光的脸。
走出去五六里,官道两边开始出现田地。麦子快熟了,一片一片的黄,在晨光里泛着金。
有人在田里弯腰割麦,有人在地头捆扎,有孩子在田埂上跑。他们抬起头,看了看官道上这三个人,又低下头去,继续干活。
和城里不一样。城里那些人,眼睛里全是疲惫,全是怕。城外这些人,眼睛里还有活着的力气。
萧景琰走在最前面,沈清辞在中间,青黛在后面。三个人排成一列,马蹄声嗒嗒嗒,一下一下,在晨风里传得很远。
走了一段,青黛催马赶上来,和沈清辞并排。
“姑娘。”青黛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怕被谁听见。
沈清辞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对陈郎君说,好好活着。为什么说那个?”
沈清辞沉默的望着前方那条长长的路。
路两边的麦田在风里翻着金色的浪,麦浪一层一层,涌向天边。
天很高,云很淡,几只鸟从田埂上飞起来,扑棱棱的,往南边去了。
“有些人,”她说,“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又走了一段,萧景琰忽然勒住马,沈清辞诧异的看了他一眼,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——官道上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他们三个人留下的马蹄印,和风吹起的尘土。
“有人跟着。”萧景琰说。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几个?”
“一个。”萧景琰说,“跟了五里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官道上还是空的,看不见人。
萧景琰下了马,把缰绳递给青黛,叮嘱道:“等我一会儿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,走到路边,走进一片林子里。那些树长得很密,树干粗壮,枝桠交错,把晨光切成了无数碎片。
他走进去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沈清辞和青黛停在原地,等着。风吹过来,带着麦子快要熟透的香气,还有林子里腐叶和青苔混合的味道。
远处有鸟在叫,一声一声,很脆。
等了大约一刻钟,林子里有脚步声传来,萧景琰走出来,上了马。他的手上没有血,刀也没有出鞘。他只是坐在马上,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,什么话都没说。
沈清辞看着他,轻声问:“处理了?”
萧景琰点了点头。
“谁的人?”
“司马珏。”
沈清辞没有再说话,只是望着前方那条路。
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,路的尽头是天,天的尽头是云,云的尽头是另一片天。
她早就知道,这条线不会断。
从她在汴河里被人推下去的那一夜起,这条线就牵在她身上了。牵了这么久,还在牵着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马蹄声重新响起来,嗒嗒,嗒嗒,嗒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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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城的第二天,他们在一处驿道岔口停了下来。
岔口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的字被风雨剥蚀了大半,只隐约看出“相州”和“西去”几个字。
两条路从这里分开,一条往东北,一条往西北。往东北的是去相州的路,往西北的是去西军的方向。
三匹马停在石碑旁边,谁都没有动。
萧景琰下了马,站在岔口,望着西北那条路。
那条路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,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,麦苗一拃高,绿得发亮。
远处有几个黑点在移动,是早起的农人,弯着腰在地里劳作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,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。
“我应该回西军。”
沈清辞坐在马上,没有下来。
她看着他站在岔口的背影,那道背影绷得很直,肩线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宽,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起来有些沉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。
青黛勒住马,停在沈清辞身后,看看萧景琰,又看看沈清辞,没有说话。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,“那是我的根。老兄弟都在那里。回去,我能打仗,能带兵,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