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纲问我,跟不跟你走。”——“我说跟。”——“他说‘去也好,相州那边,需要有人’。”——“他还说,‘替老夫看着康王。’”李纲把萧景琰放走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人,是因为他觉得相州那边更需要人。或者说,他觉得沈清辞那边更需要人。
“替老夫看着康王。”——李纲知道康王将来会有用。
他也许不知道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,但他已经闻到了风向。
一个在朝堂上站了这么多年的人,不可能闻不到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辞回过头。
陈东站在三步开外。他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儒衫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头发用一块同色的布巾包着,脸上带着笑——可那笑容底下,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。
他瘦了,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。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,眉心多了几道竖纹。可眼睛还是那样——亮得灼人,像深冬的星子,又远又冷,但那光不灭。
“沈先生。”他叫她,拱了拱手。
在这座城里,知道她是女子的人不多,但陈东知道。
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,她在李纲府的偏厅里坐着,穿着男装,头发束着,但那双眼睛瞒不住人。
他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女扮男装,也没有问过她到底是谁。
他只是叫她“沈先生”。
沈清辞点了点头,拱手行礼,“陈兄。”
陈东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站住。他看了看萧景琰和青黛,又看了看她。
他看了很久,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。
“要走了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陈东沉默了一会儿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疲惫的痕迹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可他还是笑着拱起手,深深行了一礼。那一礼行得很重,腰弯得很低,低到几乎与地面平行。他的儒衫在风里轻轻动,袖子垂下来,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衣。
沈清辞愣住了,“陈兄——”
陈东直起身,看着她,“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,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,你做的事,比我多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陈东继续说,“太学生伏阙那次,你在宣德门外说的话,我听见了。后来我一直在想,你是谁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目光里有感激,有敬佩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现在我也不问。只一句话——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沉到像是从胸腔的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他日有用我处,万死不辞。”
沈清辞站在那里,望着他那张脸。
那张脸上全是光,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,和李纲府门口那个高声喊着“臣请以死谏”的人一样,和那天在茶摊里攥着拳头说“我去联络”的人一样。
那光,从来没灭过。
可她知道,两年后,这光会灭。
靖康二年,金兵破城。
他会再次上书,会再次请愿,会被砍头。头颅挂在城门口,示众三日。没有人敢收尸。
而现代史书上只会写四个字:陈东被杀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你别再上书了,你快跑吧,去南方,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,也想说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
可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那些话到了嘴边,都显得很轻,轻到说出来没有任何意义。
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:“你好好活着,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陈东愣住了。
他看着沈清辞,那目光里有不解,有困惑,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时候,她会说“好好活着”。
不是“保重”,不是“后会有期”,是“好好活着”。这三个字太重了,重到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用在这里。
可他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。刚才的笑是客气礼貌的,这个笑是真的,是从心里溢出来的,压都压不住。
“好,”他说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笑。
她忽然有些想哭,可她没有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
陈东也点了点头。“保重。”
城门那边传来喊声。
“要关城门了——要走的快走——”守城的士兵在喊,声音粗哑,带着不耐烦。
沈清辞转过身,萧景琰已经把马牵过来了。他翻身上马,把另一匹的缰绳递给她。
沈清辞踩着马镫,翻上去,坐稳,把缰绳在手里攥紧。
青黛也上了马,把包袱在身前勒紧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走。”
(第五十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