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把要走的路想了一遍,从汴京到相州,过了黄河之后往北,快的话七八天,慢的话半个月。
她把路上可能用的东西都备了——干粮,水,银两,药,还有那枚玉坠。
她把玉坠从怀里取出来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收进去,贴着心口放好。
萧景琰推门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那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——”萧景琰看着她,“老夫明白。”
沈清辞闻言点了点头。够了。她不需要李纲说“谢谢”,他明白了,那封信就算没白写。
“我们明天走。”她说。
萧景琰没有问她去哪,他已经知道了:相州,康王。
他点了头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灯芯噼啪响了一声,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。
“睡吧,明天赶路。”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李纲问我,跟不跟你走。”
沈清辞的手微微攥紧了袖口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跟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,“他点了头。说‘去也好,相州那边,需要有人’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萧景琰停了一下。“他还说了一句话。‘替老夫看着康王。’”
说完,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笃,笃,笃,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,一下一下,越来越轻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方向,望了很久。月光落在地上,白得像霜。远处的城墙上还有火把在亮,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浮着,像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,在灯下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风大了些,吹得窗纸沙沙响。
她吹灭了灯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月光照进来,淡淡的,像一层薄纱。
沈清辞往窗外看了一眼——
巷口,有一个人影。
那人影站在拐角处,半面身子藏在墙后面,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只脚。没有动,就那样站着,像是在等什么,又像是在看什么。
月光照不到那个角落,沈清辞看不清那人的脸。但她看见了那个人影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脚步声很轻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关上窗,回到床边,躺下来。她闭上眼睛,把那个人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她没见过,也不认识的人,但那个人影站的地方,是能看到她这间屋子的最佳位置。
肯定是司马珏的人,不需要证据,她知道。
她没有起来,没有喊人。
明天,她就要走了。
今夜,是她在汴京的最后一夜。
***
天刚蒙蒙亮,城门已经开了。
沈清辞站在城门口,望着那道斑驳的门洞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门洞里的阴影切成了两半,一半暗,一半明。
守城的士兵靠在门洞两侧,有的打着哈欠,有的揉着眼睛,有的低着头在系腰带。
他们看了一眼沈清辞三人 ,很快移开了目光。
每天都有出城的人,不稀奇。
沈清辞把这座城门看了最后一眼。
五个月前,原主从这道门走进来。
那时候是八月,天还热着,城门口挤满了人——挑担的行商、推车的农户、牵着孩子的妇人、吆喝着卖吃食的小贩。
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,有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。
原主坐在马车里,掀开帘子往外看,满眼都是人头。
那时候原主根本不知道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后来她来了,她知道的。
现在,城门口的人流稀稀落落。
几个背着包袱的汉子低着头匆匆走过,一个牵着驴的老头慢慢往外走,驴背上驮着两口旧箱子,箱角磨得发白,绑绳勒得很紧。
有个妇人站在城门边,红着眼睛往城里望,不知道在等谁。她的包袱掉在地上,她也没有发现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和偶尔几声驴叫。
这座城,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。
萧景琰牵着两匹马站在她身侧。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短褐,没有看城门,看着城外那条官道,官道在晨光里灰扑扑的,两边是刚翻过的田地,泥土还泛着潮。
青黛背着包袱站在另一边,包袱打得很紧,里面装着干粮、水、换洗衣裳,还有几个火药局剩下的震天雷——萧景琰说,路上用得着。她穿着那身粗布青褂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腕上那道旧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楚。
三个人站在那里,望着那个方向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萧景琰昨夜说的话还在沈清辞耳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