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没有说话。
她抱着青黛,抱着那个比她矮一些的身体,抱着那个在发抖的肩膀。
她感觉到青黛的手在她背上收紧,青黛的呼吸在她肩上起起伏伏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青黛的时候——
院子里,那个穿着粗布青褂的女子,一个人打倒了三个男仆,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木棍,眼睛里全是狠劲。
那时候她以为这个人不会哭。
可她现在在哭。
沈清辞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。
她的目光落在青黛的手腕上。那道旧伤疤就在她手边,长的,细的,横向的,和周围的皮肤颜色不一样,是一道淡白色的线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她以前见过这道疤,但从来没有问过。
青黛也没有说过。
沈清辞轻轻握了一下那道疤。
青黛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把沈清辞抱得更紧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青黛不哭了。
她从沈清辞肩上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脸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灭,反而更亮了。
“姑娘,我没事。”她的声音还有一点哑,但已经稳了。
沈清辞看着她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青黛站起来,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下——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但她就是想把那些东西再整理一遍。
她把衣裳叠好,把银两放好,把沈清辞那几本账册的抄本用布包好,塞进包袱最底层。
她的动作很快,很利索,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。
沈清辞坐在灯下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青黛的肩背上,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。那道旧伤疤在她手腕上,在月光下显得更淡了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青黛。”沈清辞开口。
青黛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刚才说的话,我记住了。”
青黛愣了一下。“哪句?”
“不管将来怎样,你不后悔。”
青黛看着沈清辞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没有说出来。她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短,只是一瞬,但那是真的笑,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“姑娘,你也是。”青黛说,“不管将来怎样,你也不要后悔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,没有说出来,但她记住了。
青黛转身出去了,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沈清辞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青黛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心里又想了一遍。
“我在你来之前的那个地方,也就是个任人欺负的粗使丫鬟。”
她不知道青黛在“你来之前”的那个地方是什么地方,她只知道青黛是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,逃了三次,最后一次逃到了汴京。
她不知道青黛吃过多少苦,挨过多少打,受过多少罪。她只知道青黛腕上那道旧伤疤,是被人用烙铁烫的。
她没有问过,青黛也没有说过。但今天,在拥抱的那个瞬间,她摸了摸那道疤。
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三月城外田野里泥土翻新的气息,湿漉漉的,还有远处谁家院子里桃花初开的淡香。
这味道让她想起刚到汴京的那个中秋夜——
那时候汴河上全是河灯,相国寺的钟声隔着水面传过来,沉沉地,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
那时候她刚穿来,还不知道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现在知道了。
她关上窗,回到桌前,重新拿起笔。
“伯纪先生足下:
明日将离京,此行不知归期。临别数言,望先生垂听。”
她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落得很实。
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写什么,恰恰相反,是因为她知道的太多了——多到不知道该挑哪些写,多到怕写得太多反而显得轻浮。
“金人明年必再南下。此番围城,彼已窥我虚实。明年再来,必更狠、更快、更不留余地。请务必防秋,务必练兵,务必积粮。”
她停下笔,把这几行看了一遍。纸上那些字在灯影里微微发黑,墨迹还没干透,反着一点光。
防秋,练兵,积粮——她写了无数次了。
从去年冬天写到现在,从给萧景琰写到给李纲,写到给种师道,写到给康王。
写了这么多遍,每一次都像是在同一堵墙上凿洞,凿了又凿,墙还是那堵墙。
但她没有停。
停了,就连凿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“朝堂之上,主和者众,先生处境日艰。请善自珍重,勿以直言贾祸。”
她顿了顿,把“勿以直言贾祸”这六个字看了两遍。
她想起种师道从宫里出来时那张铁青的脸,想起李纲说“圣意难违”时嘴角那丝苦笑,想起那些在朝堂上低着头、一言不发的人。
直言贾祸——这四个字是写给李纲的,也是写给这个时代的。一个连说真话都要赔上性命的时候,离什么不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