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事有不测,当以河北义军为后路,留一线生机。另,萧将军可信,有事可托之。”
她写到“萧将军可信”的时候,笔尖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上这一句。
也许是因为她走了之后,李纲身边能用的人越来越少,也许是因为她希望那座城在她走后还有人守着,也许只是因为她想在那封信里留下一个名字。
她没有细想。
“临书仓促,不尽所怀。沈清辞顿首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把信拿起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墨迹在灯下反着微光,那些字瘦而硬,像她这个人。
她觉得够了。
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写。
她折好信,封起来,放在桌上。
窗外又起了一阵风,从屋檐上掠过,呜呜的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远处,城墙上还有火把在亮,昏黄的光在夜色里浮着,像快要熄灭的星星。
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萧景琰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,腰间悬着那柄旧刀。
月光落在他肩上,把那件深色的衣料照出一层冷白的光。
他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门槛外面,看着沈清辞,等着。
沈清辞拿起那封信,站起来,递给他。
“送到李纲大人府邸。亲手交给他,不要经别人的手。”
萧景琰接过信,在手里捏了一下,收进怀里。
他没有问信上写了什么,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这个时候送,更没有问为什么不自己送去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。
李纲府的门房已经睡了。
萧景琰没有走正门,他从侧墙翻进去,落在后院的花圃边上。
花圃里的土刚翻过,湿漉漉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他的靴底沾了一层青黑的泥。
他绕过那丛还没开的海棠,穿过回廊,走到书房门口。
书房的灯还亮着,门缝里透出一道细长的光,落在地上,像一条金色的蛇。
他敲了门。
“进来。”
李纲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带着一种夜里独处时才有的沙哑。
萧景琰推门进去,站在书案前面。
李纲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书,但他的目光不在书上。
他看着萧景琰,看着萧景琰从怀里取出那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沈参事让我送来的。”
李纲低下头,看着那封信。
信封上写着“伯纪先生足下”几个字,是沈清辞的笔迹。
他没有立刻拆开,把信在手里翻了一下,然后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,展开。
他看得很慢,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。
灯影落在他的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清楚——眉心的竖纹,眼角的鱼尾纹,嘴角的法令纹,一条一条,像刀刻的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从头到尾,都是那种在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不动声色。
萧景琰站在那里,没有催,没有动。
他看见李纲的目光在“萧将军可信”那一行停了一下,很短的一瞬,然后继续往下移。
信不长,但李纲看了很久。
久到桌上的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苗跳了一下,灯影晃了晃。
看完后,他没有说话,把信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拿起那封信,凑到灯上。火苗舔着纸边,一点点往上爬。纸卷起来,变黑,变脆,变成灰烬,落在桌上,落在那本摊开的书页上。
萧景琰看着那些灰烬从李纲的指缝间飘下来,一片一片的,像冬天的雪。
李纲抬起头。
“告诉她——老夫明白。”
萧景琰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。
不是“谢谢”,不是“知道了”,也不是“让她保重”,是“老夫明白”。
明白什么?明白金人明年会再来?明白朝堂上主和派势大?明白自己处境日艰?明白河北义军是后路?明白萧将军可信?
也许都是,也许都不是。
萧景琰没有问,只是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
萧景琰回来的时候,沈清辞还坐在灯下,没有睡。
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也重新束过了,整整齐齐的。桌上放着一个包袱,包袱不大,打得很紧。
(第五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