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将来不管在哪儿,要用得上我的时候,告诉我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。
她看着顾长风那张脸,那张不算好看但让人放心的脸,那双精明但又真诚的眼睛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,在万源行的大厅里,他站在角落里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被旁边的人叫“顾呆子”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那眼睛里有一种警惕,还有一种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。
现在她懂了。
那是一种“等着被人看见”的目光。一个在角落里算账的人,等着有人看见他的本事。
她看见了。他没让她失望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她伸出手。
顾长风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不是那种用力的、摇晃的握,是那种稳稳的、实在的握,像两个人在一张契约上同时按下了手印。
没有誓言,没有盟约,没有“同生共死”之类的话,只有这一握。
但这一握,比任何誓言都重。
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,云层压得更低了,但雨还是没下。
远处的街上有人喊了一嗓子,喊的什么听不清楚,声音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了一层棉被。
顾长风松开手,把那几本账册重新收拢,叠在一起,用那卷线人名单压住。
他的动作很利索,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——他已经在把这些东西当成自己的了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,“司马珏最近开始往外传东西。”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的人发现的。”顾长风说,“这些日子,他频繁出入李邦彦府,和几个行商走得近。那些行商,是往北边去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“往北边。金营的方向。”
沈清辞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下。
司马珏——那个名字,在萧景琰的仇人线上出现过,在刺客身上搜出来的木牌上出现过,在顾长风的情报里出现过。
现在,他又出现了。
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门客,他是一条线,一条从李邦彦府通向北边的线。
“盯着他。”沈清辞说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去。
“盯住他,不要惊动。他见了谁,去了哪里,传了什么东西——全部记下来。”
顾长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。
顾长风也站起来。
两个人站在那张堆满账册的信案两侧,隔着那些纸页和数字,对视了一眼。
“保重。”沈清辞说。
顾长风没有说“保重”。他看着沈清辞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沈娘子,你走的路,比我们走的都难。但你走的路,是对的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顾长风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些账册,每年年底,往相州送一份。”
顾长风愣了一下。“相州?”
沈清辞推开门,外面的天光涌进来,灰蒙蒙的,闷闷的,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门前的青石板上,又长又直。
“相州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没有解释。
她走出门,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。
身后,顾长风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巷口那个卖菜的收了摊,推着车从他面前走过,车轮碾在青石板上,咕噜咕噜响。
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把那幅背影看着,把那句“相州”在心里放了一遍又一遍。
他转过身,走回屋里,关上门,坐在书案前,把那几本账册翻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不是检查,是在熟悉。熟悉那些数字,那些人名,那些暗号。
他要把这些东西变成自己的,因为他知道,这些东西从今天起,就是他的了。
沈清辞走了,但这些东西还在。
这些粮仓、药铺、布庄,这些线人、商路、暗号,这些她花了好几个月一点一点建起来的东西,都在。
它们不能停。
停了,就再也接不上了。
顾长风把账册合上,压在砚台底下,把线人名单折好,收进怀里,把钥匙系在腰带上。
然后他拿起那封信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
信封是素的,封口处那个印章在光线下显出几道浅浅的线条,他看不清是什么图案,但他没有拆。
他把信放进袖中,收好,放在最贴身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