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更暗了,云层压得更低,终于落了几滴雨,打在窗纸上,啪啪响了几声,又停了。
顾长风坐在灯下,把那些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然后铺开一张纸,提笔蘸墨,开始写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在刻字。
不是账目,是一封信,写给他在南边的线人。
信上只有几行字:“沈娘子已走。汴京的事,我来接。你那边,继续盯着,不要断。”
他写完,吹干墨迹,折好,封起来,放在桌上。
明天送出去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外面的雨已经不下了,空气中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,闷闷的,但不难闻。
他望着巷子尽头那条路,沈清辞走的那条路,路面上还有她踩过的脚印,但不多了,被风吹散了一些,被后来的行人踩乱了一些,快看不清了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窗,吹灭了灯。
***
出发前夜,沈清辞在收拾行李。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几件换洗衣裳,几本账册的抄本,一些银两,还有那枚并蒂莲玉坠。
她把玉坠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青黛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正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塞进包袱里。
青黛站在门口,没有走近,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直。
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袄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,手臂上还缠着白布,是前几天刺客留下的伤,还没好透。
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,几缕碎发落在额前,被夜风吹得轻轻动。
“姑娘。”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进来。”
青黛走进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把她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窗外的夜很深,没有月亮,也没有风,只有远处的城墙上偶尔传来一声号令,闷闷的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。
“姑娘,你想过相州之后,去哪儿吗?”青黛问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。或者说,她想过,但没有答案。
相州之后去哪儿?她只知道要去相州,因为康王在那里。但康王之后呢?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要往前走,走到哪算哪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走到哪算哪。”
青黛点了点头,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那双眼睛在灯光里很亮,不是那种水汪汪的亮,像一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,棱角都磨平了,但更硬了。
“那我跟着,走到哪算哪。”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看着青黛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,看着那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旧伤疤,看着她手臂上缠着的白布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这条路不好走。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“我想过了。”青黛打断了她,她的声音很稳,像一根绷直了的弦,不颤,不松。
“我在你来之前的那个地方,也就是个任人欺负的粗使丫鬟。”青黛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被人呼来喝去,月钱被克扣,挨打也不能吭声。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只知道活着,活着就行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。
“后来你来了。”她看着沈清辞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“你教我认字,让我跟着学东西,让我去打奸细,让我去抓人。我做了好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了,但她没有停。
“姑娘,不管将来怎样,我不后悔。”
沈清辞闻言,愣住了。
她看着青黛,看着那张被月光和灯光同时照着的脸,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,看着那道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。
她说“谢谢”,但太轻了。说“你不必这样”,但那是假的。说“我会带你走好的”,但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。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青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伸出手。
青黛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,然后沈清辞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青黛面前,把她抱住了。
青黛僵了一下。她的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该放哪里。然后她的手慢慢落下来,落在沈清辞的背上,轻轻地,像怕碰碎什么。然后她抱紧了。
青黛哭了。
没有声音,只是肩膀在抖,一下一下的,像被风吹动的树叶。
她把脸埋在沈清辞的肩上,眼泪把沈清辞的衣领洇湿了一小块。
她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无声地流泪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沈清辞的肩头,一滴,又一滴。
(第五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