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仲山升了官，需要置办行头，需要打点关系，需要让新同僚觉得他是个体面人。

那些产业，在他眼里不是“给百姓的”，是“闲置的”，是“浪费的”，是“外甥女走了之后没人管的”。

他说“自然，自然”的时候，语气太顺了，顺得像早就想好了这两个字。

但她不担心那些产业，她早就安排好了。

名义上，那些粮仓、药铺、布庄挂在王仲山名下，有他王宅的招牌挡着，官府不会来查。

实际上，钥匙在顾长风手里，账册在顾长风手里，线人只认顾长风。

王仲山想动，他动不了。
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没要紧的话——王仲山问她路上盘缠够不够，她说够了；问她有没有人同行，她说有；问她什么时候走，她说就这几天。

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，每一个回答都答得不咸不淡，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在走一个过场。

王仲山站起来。“那舅舅就不留你了。路上小心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了。

沈清辞看着他。

王仲山没有回头。他站在那里，背对着她，那道新官袍的袍角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。

沉默了几息，他开口了，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，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“清辞，你比我强。”

沈清辞愣住了。

王仲山的背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那道肩线在新官袍底下显得比平时宽了一些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看起来还是撑不起来。像借来的衣服，料子是好料子，但不合身。

“保重。”他说。

他推门出去了。院子里，阳光正好，照在他那身新官袍上，石青色的料子泛着光。

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，但不是那种轻快的快，是那种“把该说的话说完了终于可以走了”的快。

身后跟着几个随从，都是新面孔，沈清辞不认识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背影往院门口走。

忽然，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
那个人走在最后面，穿一身深灰色的袍子，低着头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
他没有看任何人，也没有看路，只是跟着前面的人走，像一道影子。

他的脸被帽檐遮住了大半，沈清辞看不清他的长相，但她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神——那个人在经过院门口的时候，侧了一下头，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
那道眼神不对。不是好奇与打量，是那种盯上了什么东西的眼神。很短暂的，一掠而过，像一只夜行的猫在暗处睁了一下眼睛，又闭上了。

沈清辞记住了那张脸与那道眼神，在脑子里定了一下，然后转身，走回屋里。

青黛跟进来，看见她在收拾东西，没有说话，走过来帮忙。她把那几本账册用布包好，塞进包袱里，动作很轻，很小心，像是在对待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
“青黛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舅舅带来的那些随从，有一个穿深灰色袍子的。你认识吗？”

青黛想了一下，“没见过。是新跟的。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。她把那枚并蒂莲玉坠从怀里取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。

玉质温润，雕工精细，两朵莲花并蒂而开，底下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沈。她把玉坠翻过来，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收进怀里。

她走出门，站在院子里，望着那片阳光。阳光很好，照在青砖地上，亮得晃眼。墙角的陶罐还在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像一列沉默的士兵。

刘铁匠已经走了，工匠们也走了，火药局安静下来了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。

这座院子，她住了好几个月。在这里画过地图，在这里改良过火药，在这里等过消息，在这里坐过整夜。现在要走了。

她忽然想起王仲山最后那句话：“你比我强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是真的还是假的？她不知道。但她宁愿相信是真的。

不是因为她需要他的认可，而是因为那句话在那一刻，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光。

那样一个人在官场上熬了十几年，熬白了头发，熬出了眼袋，熬成了一个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样子。

他不是坏人，他只是一个普通人。胆小，犹豫，想往上爬，又不敢爬得太快。

在乱世里挣扎，想活得好一点，又不知道怎么活。被时代压着，没有机会变成更好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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