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去找顾长风,是在一个没有太阳的下午。
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但不像要下雨,只是闷着,像有什么东西憋着没出来。
顾长风住的地方在城西甜水巷深处,一间不大的屋子,门口堆着几只旧货箱,箱角磨得发白,上面贴着不同时期的货签,有的已经褪色了,有的还新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,闻到一股茶叶和陈皮混在一起的气味,从门缝里透出来,淡淡的,像这间屋子主人的性格——不张扬,但有味道。
她敲了门。顾长风来开门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一把算盘。算盘的珠子被磨得油亮,有几颗已经换了新的,颜色不一样,新旧参差,像补过的牙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小臂,小臂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,结了痂,还没掉。
他看见沈清辞,没有意外,也没有客套,只是侧身让了让。
“沈娘子,进来吧。”
沈清辞走进去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齐整。一张书案靠窗摆着,案上堆着账册、信笺、几支秃笔,还有一盏没来得及收的茶碗,茶已经凉了,碗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。
墙角堆着几只木箱,箱子上面贴着标签,字写得很小,是顾长风的笔迹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。
墙上挂着一幅画,不是什么名家之作,只是一幅普通的山水,画的是江南的河湖,烟雨蒙蒙的,水天一色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幅画,没有说什么。
顾长风把算盘放在桌上,拉过两把椅子,自己坐一把,沈清辞坐一把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案,案上那些账册和信笺堆成小山。
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那些纸页上,把上面的字照得发黄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顾长风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正在把算盘往旁边挪,那只手停在半空,悬了一息,然后继续把算盘放好。
他没有立刻抬头,低着头,看着那把算盘,看着那些新旧不一的珠子,看了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。
“我知道你会走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,不是那种刻意压着的平,是那种真的平静,像一潭水,风吹过来,也只是皱了皱,又平了。
“从你让我囤粮那天起,我就知道。你不是那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一直在等你说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他的脸比第一次见面时瘦了一些,颧骨更高了,眼窝更深了,但眼睛还是那样——亮的,清醒的,像算盘珠子一样精明的光。
他不是一个好看的人,甚至算不上端正,但那张脸上有一种让人放心的东西,像一把旧锁,看起来不起眼,但钥匙插进去,一转就开。
“汴京这摊,要托给你。”沈清辞说。
顾长风没有接话。他只是看着她,等着她把话说完。
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,解开。
里面是几本账册、一卷纸、一把钥匙。账册的封皮已经起了毛边,边角卷曲着,但里面的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,日期、数目、经手人,一笔不差。
那卷纸是线人的名单,名字、住址、联络方式、暗号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,有些名字被圈了出来,旁边标注着“可靠”“慎用”“待查”之类的字样。
那把钥匙是铜的,不大,拴在一根红绳上,绳子的颜色已经褪了,从大红变成了暗红。
“这是城南三处粮仓、两间药铺、一间布庄的账目。”沈清辞指着那几本账册。
“这是线人名单和暗号体系。”她的手指移到那卷纸,“这是钥匙。粮仓在东榆林巷,药铺在南市口,布庄在甜水巷西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顾长风,“全部交给你。”
顾长风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看。账册翻了几页,名单看了一遍,钥匙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的动作很慢,不是犹豫,是把这些东西的分量在手里称一称。
“还有一封信。”沈清辞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信是封好的,封口处盖了一个小小的印章,印章的图案看不懂,像是几个线条叠在一起。
“如果局势继续恶化,不必死守。想办法南下。到了南方,打开这封信,里面有人会接应你。”
顾长风把那封信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信封是素白的,没有题字,只在封口处盖了那个印章。
他看了几息,然后把信放下,压在账册上面。
“你交代我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他看着沈清辞,那双精明的眼睛里,忽然多了一层东西。
不是感动,是一种更沉的、更实的东西,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,沉到底,不动了。“但有一件事你得答应我。”
(第五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