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,舅老爷升官了。”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,“什么官?”
“开封府推官。说是守城期间提供物资有功,朝廷嘉奖。”青黛的声音里有一种替沈清辞不平。
她跟着沈清辞这么久,知道那些物资是怎么回事——那些粮是沈清辞囤的,那些药是沈清辞买的,那些冬衣是城南的妇人们一针一线缝的。
王仲山什么都没做,只是在沈清辞出门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现在功劳全成了他的。
沈清辞没有说话,继续清点手里的陶罐。她把罐子翻过来,检查底部的封口,确认没有裂纹,然后放在“留用”的那一堆上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青黛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跟了沈清辞这么久,知道她的脾气——该说的话会说,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。她转身出去了。
沈清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,在心里把“开封府推官”这几个字掂量了一下。
推官,从六品,掌刑狱、民事,不算大官,但比王仲山原来的位置升了一级。
对一个在官场上熬了十几年的人来说,这一级等了太久。
她知道王仲山会怎么想——终于熬出头了。她也知道王仲山会怎么做——更彻底地投向主和派,因为他要保住这个位置,要往上爬,要爬得更高。
而主和派,是朝堂上现在最有力量的那群人。
沈清辞把最后一个陶罐放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出了火药局。
王仲山是在三天后主动来找她的。
沈清辞正在屋里收拾东西——不是火药局的东西,是她自己的。几件换洗衣裳,几本账册,几封信,还有那枚并蒂莲玉坠。
她准备走了。
金军退了,李纲的处境只会越来越难,火药局随时可能被裁,她留在汴京的意义已经不大了。
相州,康王,那是她下一步该去的地方。
青黛进来通报的时候,沈清辞正把玉坠收进怀里。
她抬起头,看着青黛,青黛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沈清辞看出来了——青黛不喜欢王仲山,从来不喜欢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沈清辞说。
王仲山进来的时候,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几乎没认出来。
他换了一身新官袍,石青色的,料子很好,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腰间的银鱼袋也是新的,垂在身侧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。
他的气色比从前好了,脸上有了血色,眼下那道青黑淡了,走路的步子也比以前稳了——是那种终于踩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稳。
“清辞。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轻快,像是在说“你看,我也能走到这一步”。
沈清辞行了礼,“舅舅。”
王仲山在她对面坐下,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。
他的目光从那张旧书案移到那扇糊了黄纸的窗户,从那盏用了好几个月的油灯移到墙角那只补了两道裂缝的陶罐。
他没有说“你怎么还住在这种地方”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的不是心疼,是一种“我早就说过”的意味。
“舅舅这次来,”他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,“是想问问你,接下来有什么打算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她知道他不是真的关心她的打算,他是来确认一件事——确认她不会留下来,不会成为他的麻烦,不会在他好不容易爬上去的位置底下垫一块松动的石头。
“我打算离开汴京。”
王仲山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,很快,几乎看不出来。不是惊讶,是如释重负。他压住了,没有让它浮上来,但沈清辞看见了。
“离开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挽留,像一个称职的长辈在听说晚辈要远行时应该有的那种反应,“汴京虽然经过了这场兵祸,但毕竟是京城,机会多。你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把“女子”两个字咽了回去,“你一个人在外面,不方便。”
沈清辞没有拆穿他。“已经定了。”
王仲山点了点头,没有继续挽留。
他换了个话题,语气轻快了一些:“城南那些产业,你置办的,舅舅知道。你走之后,舅舅会替你照看着。”
他在“替你”两个字上加了重音,像是在暗示什么——你看,我还是念旧的,我还是会帮你的。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舅舅,那些产业,你不要动。那是给百姓的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不是请求,是告知。
王仲山愣了那么一瞬,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自然,很得体,像一个被晚辈误解了但不计较的长辈。“自然,自然。舅舅怎么会动你的东西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知道他会动。不是因为他坏,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应得的。
(第四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