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淮竹是在三月初九那天回来的。没有提前捎信,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。就是一个黄昏,他从北门走进来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衫,背上背着两把剑——一把是他自己的,一把是林泽的。脸上有风霜,嘴唇干裂起皮,头发也长了,胡乱束在脑后。他走进城门的时候,守城的士兵拦住了他,问他从哪来、到哪去、找谁。他说从北边来,找沈渡。士兵让他等着,跑进去通报。过了一会儿跑出来了,说城主让他进去。
老刘头正在门房里打盹。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,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散了。他歪在椅子上,头一点一点的,嘴巴张着,呼噜声不大,一阵一阵的。莫淮竹站在门房门口,没有叫他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刘头的呼噜停了,头猛地一点,醒了。他睁开眼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没认出来。
“请问你找谁?”他站起来。
“老伯,是我。”
老刘头愣住了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,才认出来。莫淮竹比两年前瘦了很多,也老了很多。不是老了,是变了。哪里变了他说不上来,就是不一样了。眼睛不一样了,眼神不一样了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。以前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剑,亮得晃眼,碰不得。后来他把剑收起来了,藏起来了,不让人看了。现在剑没了,不是收起来了,是没了。老刘头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疼。
“莫公子,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老刘头把他领到偏院隔壁那间屋,铺了被褥,烧了炭盆,又去灶房下了碗面。莫淮竹吃了,喝了汤,把碗递给他。
“老伯,他还好吗?”
“好。桃树今年开了很多花。比去年多一倍。”
莫淮竹点了下头。老刘头端着碗出去了,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莫淮竹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还是那么长,骨节还是那么分明,但指甲缝里全是泥,手背上全是疤,新疤叠旧疤,一道一道的。老刘头关上门,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莫淮竹上了北山。太阳刚出来,不热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。路两边的草绿了,野花开了,黄的白的紫的,星星点点的,散在草丛里。那几棵松树还是绿的,绿得鲜亮。他走到半山腰,看到了那两棵桃树。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大截,枝杈伸开了,叶子密密匝匝的,粉白色的花瓣开满了枝头,像两团云,飘在半山腰。他站在坟前,看着那座坟。坟又小了一些,但干净,坟头上没有杂草,土是深褐色的。坟前的供台上摆着那面铜镜和那支笔,镜子花了,笔杆上的字看不清了。旁边还有一块玉佩,青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州”字。他蹲下来,把那面镜子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,擦不亮了。他把镜子放下,拿起那支笔,笔杆上的刻痕还在,但字已经模糊了。他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,一笔一画地摸。
“州羽,我回来了。”
他把笔放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供台上。是一把刀,小刀,巴掌大,铁打的,刀柄上刻着几个字——“惊鸿”。他刻了很久,刻坏了不知道多少块铁片。他不会刻字,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他刻了,带来了。
“州羽,我给你带了把刀。你削苹果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