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淮竹走后的那个春天,老刘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门房还是那个门房,炉子还是那个炉子,茶还是那个茶,但就是少了些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也许不是少了什么,是习惯了有一个人来来走走,忽然不来了,不习惯了。
他每天坐在门房里,看着门口,盼着莫淮竹从那条路上走过来。一天一天地盼,一个月一个月地盼。春天盼到夏天,夏天盼到秋天,秋天盼到冬天。莫淮竹没来。
沈渡也盼。他不像老刘头那样坐在门口盼,他把盼放在心里。每次有信来,他都以为是莫淮竹的。拆开一看,不是。不是也要看,看完放回去。他不知道莫淮竹去哪了,不知道他好不好,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泽州,记不记得北山上那座坟,记不记得那两棵桃树。
七月的时候,沈渡收到一封信。不是莫淮竹寄来的,是京城莫家来的。莫怀远在信上说,莫淮竹已经一年多没有跟家里联系了,派人去找过,没找到。问沈渡有没有他的消息。沈渡回了信,说没有。他把信送出去以后,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曲了,蔫蔫的,没精打采的。他看着那些叶子,忽然觉得莫淮竹就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,不知道飘到哪去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飘回来。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老刘头蒸了一锅月饼,用油纸包了几个,带到北山上,挂在桃树枝上。月饼在风里晃着,红绳子,黄月饼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那两棵桃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边缘卷曲了,一片一片地往下落。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落叶,黄的红的褐的,踩上去沙沙的。
老刘头蹲在坟前,把供台上的落叶清理干净,又把那面铜镜和那支笔摆正。铜镜的镜面更花了,几乎照不出人影了。笔杆上的字也看不清了,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。他看着那支笔,那面镜,忽然觉得它们也在老。东西也会老。铜会锈,木会朽,石头会风化。什么都留不住。
“林公子,中秋了。吃块月饼。”
他把月饼剥开,放在碟子里,推到供台中间。
“五仁的,你爱吃。”
风吹过来,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。他蹲在那,听着那个声音。他想起去年中秋,莫淮竹还在。他坐在门房里,跟他喝茶,说闲话。说了什么他忘了,只记得他喝了三杯茶,吃了两块月饼,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“老伯,明年中秋我还来”。明年中秋到了,他没来。他不怪他。他一定是有事,走不开。等他忙完了,他就会来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老刘头去青云观添了油。那盏长明灯还亮着,火苗不大,安安静静地烧着。他站在灯前,看着那点火。火映在他眼睛里,一跳一跳的。
“陈道长,这灯点了快三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三年了,没灭过。”
“没灭过。”
老刘头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,放在供桌上。陈道长没推,收了。老刘头转过身,走了。走到道观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。灯还亮着。他看着那点火,忽然想,这盏灯还能点多久?他能活多久,这盏灯就能点多久。他活不了太久了。六十九了,快七十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,一年,两年,也许三年。三年也够了。三年够他来看很多次,添很多次油。
除夕夜,沈渡又在偏院里摆了一桌菜。四副碗筷,只有两个人。沈渡和老刘头坐在桌边,谁都没动筷子。过了一会儿,沈渡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在林泽的碗里。
“林公子,过年了。”
老刘头也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肉,放在林泽的碗里。
“林公子,吃肉。”
他又夹了一块,放在莫淮竹的碗里。
“莫公子,不知道你在哪。给你也摆了一副碗筷,你吃不着,但心意到了。”
两个人坐在那,守着一桌凉透了的菜,听着窗外的风声。风呜呜地响,像是在哭。不是哭,是风。老刘头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辣,辣得他直咳嗽。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城主,你说莫公子今年在哪过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一个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