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的月饼，没吃完。你凑合吃。今年的新月饼还没下来，下来了再给你带。”

他在那坐了一会儿，看着那些花瓣从树上飘下来，一片一片的，飘飘悠悠的，落在他头上、肩上、膝盖上。他不躲，让它们落着。

风从山底下吹上来，穿过桃树，呜呜地响。花瓣飘得更厉害了，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雨。

老刘头站起来，走到桃树跟前，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干比以前粗了，树皮也硬了，上面有些细小的纹路。他用手指顺着那些纹路摸过去，摸了一道又一道。

“好好长，”他说，“明年开更多。”

他转过身，下山了。走到半路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。那两团粉白色的云还在半山腰飘着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，特别显眼，特别亮。他看着它们，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树，是两个人，两个穿着粉白色衣裳的人，站在那，看着山下，看着城里，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人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
四月初，沈渡收到了一封信。是莫淮竹寄来的，从很远的地方。信封上写着“泽州城主沈渡亲启”，打开一看，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“我在北荒。一切都好。坟还好吗？”沈渡看了那行字，把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。

他拿着那封信去了门房，递给老刘头。

“莫公子来信了。”

老刘头接过去，看了看信封，没打开。

“他说什么？”

“说他在北荒。一切都好。问坟还好吗。”

老刘头把信封还给沈渡。“坟好。花也开了。你跟他说。”

沈渡点了点头。

他回到书房，铺了一张纸，蘸了墨，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坟好。花开了。”写完了，看了看，觉得太简单了，又加了一句——“桃树开花了。粉白色的。很好看。”写完了，又看了看，觉得够了，就装进信封，封了口。他叫来一个差役，让他送出去。

差役走了以后，沈渡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槐树也发芽了，嫩绿嫩绿的，一小撮一小撮的，像刚从地里冒出来的草。他看着那些嫩芽，忽然想——莫淮竹在北荒，北荒是什么样的？他没去过，听说很荒凉，没有树，没有花，没有水。只有风和沙。一个人在那样的地方待着，会很难受吧。不是身体难受，是心里难受。看不到花，看不到树，看不到春天的颜色。

沈渡站在窗前，站了很久。

五月初五，端午节。

老刘头又蒸了一锅粽子。肉的，枣的，豆沙的，什么馅都有。他用油纸包了几个，带到北山，挂在桃树枝上。粽子在风里晃着，红绳子，绿叶子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
那两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，长出了叶子。叶子绿绿的，厚厚的，密密匝匝的，把整棵树裹得严严实实的。树下有一片树荫，不大，但够一个人蹲着。老刘头蹲在树荫里，把粽子从树枝上取下来，放在供台上。

“林公子，端午了。吃个粽子。肉的，你爱吃肉的。”

他把粽子剥开，露出里面的糯米和肉。糯米是酱色的，肉是红褐色的，油汪汪的。他把粽子放在碟子里，推到供台中间。

“你尝尝。”

风吹过来，桃树叶沙沙地响，像是在说——尝了，好吃。

老刘头蹲在那，听着那个声音。他觉得那不是风，是林泽。

林泽在跟他说话。

他说——老伯，粽子好吃。谢谢你。

老刘头的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哭，是流。他蹲在那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
他擦了擦眼睛，把那碟粽子收起来，用油纸包好，揣在怀里。

“林公子，我走了。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

他站起来，转过身，下山了。走到半路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。那两棵桃树在风里摇着，叶子沙沙地响。他看着它们，看了好一会儿，转过身，继续走。

这次他没再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