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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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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淮竹走了以后,泽州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
老刘头每天还是早起,烧水,沏茶,茶叶放一撮。他端着茶杯站在门房门口,看着街上的行人。冬天过去了,春天来了,天不那么冷了,风也不那么硬了。街上的人多了起来,卖菜的、卖柴的、卖布的,又出来了。吆喝声此起彼伏,整条街闹哄哄的。

老刘头有时候会想起莫淮竹。不知道他走到哪了,不知道他在找什么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。他问沈渡,沈渡也不知道。沈渡说,修行的人就是这样,今天在这,明天在那,没有根,没有家。老刘头不懂什么修行,他只知道,一个人老在外面跑,会很累。身累,心也累。累也没办法,该跑还得跑。停不下来。

二月的时候,天气暖了。山上的雪化完了,草从土里钻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一小撮一小撮的。路两边的野花也开了,黄的白的紫的,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。那几棵松树还是绿的,但绿得鲜亮了,不像冬天那么发暗。

老刘头隔几天就上山去看一次。不是去看坟,是去看那两棵桃树。桃树的枝杈上鼓起了许多小包,是花苞,还没开,但鼓鼓的,像要撑破了。老刘头蹲在树跟前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花苞,硬硬的,滑溜溜的。

“快了,”他说,“快开了。”

他蹲在那,看着那些花苞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去年种树的时候,这两棵树还光秃秃的,瘦瘦的,像两根干柴。现在它们要开花了。一年,就一年。人的一年不算什么,树的一年就不一样了。树的一年,能从一根干柴长成一棵开花的树。人的一年,从活着变成死了,从死了变成被忘了,从被忘了变成什么都没有了。

三月初三,上巳节。

泽州城有庙会,从早上开始,街上就热闹起来了。耍猴的、卖艺的、唱戏的,还有卖各种吃食的摊子,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老刘头没去凑热闹,他年纪大了,受不了那种人挤人的场合。他坐在门房里,喝着茶,听着外面的锣鼓声。

晌午的时候,沈渡从府里出来,穿着一件新做的春衫,青灰色的,看着精神了不少。他站在门房门口,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老刘头。

“老刘头,今天天气好,上山去看看?”

“去。”

老刘头放下茶杯,拿了根棍子,跟着沈渡出了门。街上人多,挤来挤去的,老刘头走得慢,沈渡走在他前面,替他挡着人。两个人挤了半天才挤出人群,出了北门。

山上的桃树开花了。

不是全开,是开了几朵。粉白色的花瓣,薄薄的,透光的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花苞还有很多,鼓鼓的,密密麻麻的,挤在枝头,像一群要说话的嘴。老刘头站在树跟前,看着那几朵花,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开了,”他说,“真的开了。”

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朵花,又缩回来了。怕摸坏了。他蹲在那,仰着头,看着那些花。风吹过来,花瓣轻轻地颤着,像蝴蝶在扇翅膀。

“林公子,你看,花开了。你不是喜欢花吗?这花是种给你看的。你好好看。”

他把供台上的枯叶和土擦干净了,又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。草根扎得不深,一拔就出来。他把拔下来的草扔在一边,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把坟头擦了擦。布是湿的,沾了水,擦在土上,土变成深褐色。

沈渡站在旁边,看着那两棵桃树。他也看到了那几朵花,粉白色的,在光秃秃的枝头上,显得特别扎眼。

“开了,”他说,“还真开了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拧开盖子,倒在坟前。酒是白酒,烈,倒在地上冒出一股热气。

“林公子,花开了。你看到了吧?”

没有人回答他。风吹过桃树,花瓣轻轻地颤着。他觉得林泽看到了。不是真的看到,是他觉得看到了。他觉得看到了就是看到了。

老刘头在那两棵桃树下坐了很久,坐到太阳偏西了,坐到那几朵花被夕阳染成了粉红色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“城主,走了。”

“走。”

两个人一前一后,下了山。走到半路,老刘头停下来,回头看。那两棵桃树在夕阳里站着,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,飘在空中,像几只粉白色的蝴蝶。

他看着那些花瓣,忽然觉得它们不是花瓣,是林泽。林泽变成花了,变成粉白色的、薄薄的、透光的花,从树上飘下来,飘到他面前,飘到他头上,飘到他肩上。他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。花瓣躺在他的掌心里,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把手合上,又张开。花瓣还在,粘在他掌心里,掉不下去。他用嘴轻轻一吹,花瓣飘起来了,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地上。
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

三月中的时候,桃树全开了。满枝满杈的,粉白色的花瓣,密密麻麻的,把整棵树都裹住了。从远处看,像两团粉白色的云,飘在半山腰。老刘头上山的时候,远远就看到了那两团云。他站在半山腰下,看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往上走。

走到坟前,他愣住了。

地上全是花瓣。粉白色的,铺了厚厚一层,把坟前的空地盖得严严实实的。供台上也是,馒头上也是,酒壶上也是。老刘头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把花瓣,花瓣软软的,滑溜溜的,捧在手里像捧了一捧水。

“林公子,你看到了吧?这花,是给你的。”

他把花瓣放在供台上,又从怀里掏出两块月饼——去年的,一直没舍得吃。月饼硬了,干了,裂了。他把月饼放在供台上,摆在花瓣旁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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