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看。”

老刘头走进大殿，那盏灯还亮着。火苗不大，安安静静地烧着，油还多，不用添。他站在灯前，看着那点火。火映在他眼睛里，一跳一跳的。他忽然想，这盏灯能点多久？点到他死？点到他没钱买油？点到这间大殿塌了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只要他还活着，这盏灯就不会灭。

他从大殿里出来，陈道长还在扫落叶。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，把那些枯叶扫成一堆一堆的。老刘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
九月中的时候，下了第一场霜。

早上起来，地上白了。不是雪，是霜，薄薄的一层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。老刘头站在门房门口，哈了一口气，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，一团一团的，散了。他把棉袄找出来穿上，棉袄是去年的，有些小了，扣子勉强扣上，勒得他喘不过气。他解开最下面一颗扣子，松快了一些。

沈渡从府里出来，穿着一件夹袄，手里拿着一把剑——不是林泽那把，是府里练武用的。他走到院子里，把剑从鞘里拔出来，舞了几下。剑光在晨光中闪了两下，他收了剑，插回鞘里，把剑靠在门框上。

“老刘头，我出去一趟。”

“去哪？”

“北山。”

“又去？”

沈渡没回答。他拿起那把剑，走了。老刘头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他最近去北山越来越勤了。以前十天半个月去一次，现在三五天就去一次。去也不做什么，站一会儿，倒杯酒，有时候连酒都不倒，就是站着。站够了就走。他不跟林泽说话，老刘头问他你跟林公子说什么了，他说没说什么。不说也知道，不说也去了。去了就行。

这次沈渡带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剑鞘。新的，黑漆漆的，上面没有裂纹，亮得能照出人影。他把剑鞘放在坟前，用石头压着。

“林公子，你那把剑鞘旧了，裂了。我让人给你做了个新的。你用新的，旧的莫淮竹带走了。”

他蹲在那，看着那把新剑鞘。剑鞘做得很好，皮子是上好的牛皮，漆刷了三遍，亮得晃眼。他觉得林泽应该会喜欢。新的总比旧的好，谁也不愿意用破的。

他站起来，看着那两棵桃树。桃树的叶子落光了，光秃秃的，站在那，像两根插在地上的棍子。他看着它们，觉得它们明年会长得更好。

九月二十九，林泽走了整整八个月了。

老刘头这天没去北山，他去了青云观。他买了一壶灯油，倒在长明灯里，倒得满满的，快溢出来了。陈道长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。

老刘头倒完油，把油壶还给陈道长，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，放在供桌上。

“陈道长，这灯，我点了快一年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要是哪天不来了，你还帮我点着。”

“行。”

老刘头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出了大殿。他走到院子里，站住了。院子里那棵老柏树还是那样，不高不矮，不粗不细，不年轻也不老。柏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，跟冬天的时候一样，跟夏天的时候也一样。柏树不变，一年四季都是绿的。老刘头看着那棵柏树，忽然想，柏树活了多少年了？他不知道。也许一百年，也许两百年。它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它面前走过去，生老病死，悲欢离合。它不说话，它什么都不说。它只是看着。

老刘头从青云观出来，走在回城的路上。路两边的田里种着冬小麦，麦苗刚出土，嫩绿嫩绿的，一小撮一小撮的，像婴儿的头发。他看着那些麦苗，想起春天的时候，林泽还没走，坐在偏院的老槐树下喝茶，说“老伯，你这茶太苦了”。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还长，不着急，有的是时间给他蒸馒头、泡茶、做面。他不着急，他觉得林泽也不会着急。林泽走了，他才着急。着急也没用了。

他走到城门口，守城的士兵跟他打招呼。他应了一声，走进去。街上的人不多，冷冷清清的，风从巷口灌进来，吹得他棉袄的下摆一掀一掀的。他把衣襟拢了拢，加快脚步，回了城主府。

进了门房，他坐下来，倒了一杯茶。茶凉了，他也不换，端起来喝了。凉茶苦，比热茶更苦。他把那杯凉茶喝了，站起来，把二胡从墙上摘下来，调了调弦。这次他拉了一首完整的曲子，不是《二泉映月》，是他自己编的那首，没有名字。他拉着拉着，想起林泽，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，眼睛弯弯的，嘴角翘翘的。

他拉着拉着，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哭，是流。他一边拉一边流，流到嘴角，咸的。他不擦，让眼泪自己干。干了一道，又流一道。他看着那把二胡，觉得它也在哭。不是真的哭，是弦在哭。弦上的声音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像一个人在叹气。叹了又叹，叹了又叹，叹到最后，没声了。他停下来，把二胡挂在墙上。

天黑了。他点了一盏灯，坐在那，看着灯。灯不大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忽然想起青云观那盏长明灯，这个时候也应该亮着，火苗也是这么一跳一跳的。两盏灯，一盏在城里，一盏在城外，都亮着。都亮着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