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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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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泽州城比平时热闹了许多。街上的店铺都挂起了灯笼,红的黄的,一排排的,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。卖月饼的摊子一个挨一个,五仁的、豆沙的、枣泥的、蛋黄的,什么馅都有。老刘头从街上走过去,闻着那些味道,觉得有点腻。他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,买了两块五仁的,用油纸包着,揣在怀里。

回到城主府,他把一块月饼放在偏院的桌上,另一块带到了北山。

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一片红。山上的树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,连那两棵桃树也变了颜色。桃树的叶子还是绿的,但在夕阳底下,绿里透着黄,黄里透着金,像涂了一层蜜。老刘头站在坟前,把那块月饼放在供台上。供台是他用几块石头搭的,不大,刚好能放碟子。他把月饼从油纸里拿出来,放在碟子里,又摆了一个酒杯,倒了半杯酒。

“林公子,今天中秋。吃块月饼,喝杯酒。五仁的,不知道你爱不爱吃。”

他蹲下来,把那两棵桃树看了看。桃树又长高了,枝杈比夏天的时候多了一倍,叶子还是绿的,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。秋天到了,叶子要落了。他摸了摸树干,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,树皮也硬了,不像春天的时候那么嫩。

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那两棵树。它们已经比他高了。种的时候才到他的腰,现在比他高了。他老了,树高了。他看着它们,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树,是两个人,两个不说话的人,站在那,替林泽看着这座山,看着这座城,看着这些来来去去的人。
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。又大又圆,黄澄澄的,像一块刚出锅的玉米饼子。月光洒在山上,把一切都照成了银白色。那两棵桃树在月光下轻轻地摇着,叶子沙沙地响。老刘头蹲在坟前,看着那个月亮。他想起林泽说过的话——“老伯,你说,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?”他没回答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人死了会去月亮上。不是真的去,是活着的人觉得他在那。你抬头看月亮,觉得他在看你。你看月亮,月亮看你。你看不到他,但他能看到你。

老刘头在山上坐了很久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。他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桃树站了好一会儿。

“林公子,我走了。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

他转过身,下山了。月光照着他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瘦,像一根干枯的树枝。

八月十六,沈渡从外地回来了。他出去办了一趟差,走了十几天,晒黑了一圈,人也瘦了。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回书房,是去了北山。他一个人去的,老刘头不知道。

太阳刚出来,山上的露水还没干。沈渡的鞋湿了,裤腿也湿了,他不在乎,大步大步地往上走。到了半山腰,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。树又高了一些,叶子黄了,落了一些在地上,铺了薄薄一层。他站在坟前,看着那座坟。坟又塌了一些,不是塌得厉害,是慢慢地沉下去了。土被雨冲走了,被风吹走了,就越来越低。沈渡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坟头。土是湿的,凉丝丝的,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苔藓,绿得发黑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拧开盖子,倒在坟前。酒是黄酒,温过的,倒在土上冒出一股热气。

“林公子,我回来了。”

他蹲在那,看着那两棵桃树。桃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飘下来,落在坟上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地上。他伸手接了一片,叶子黄了,干了,一捏就碎。他把那片叶子放在坟前,跟那些已经落了的叶子堆在一起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泥,转过身,下山了。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
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

老刘头一大早就起来了。他蒸了一锅重阳糕,糯米做的,上面撒了枣子和果仁,甜丝丝的。他把糕切成几块,用油纸包了,带到了北山。

上山的路两边的草都黄了,野花也谢了,只剩一些干枯的花秆,风一吹就断。那几棵松树还是绿的,但绿得发暗,不像夏天那么鲜亮了。松针落了一地,厚厚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到了半山腰,那两棵桃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。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,像几根干枯的手指。地上铺满了落叶,黄的红的褐的,厚厚一层,把坟前的空地都盖住了。

老刘头蹲下来,把落叶拢了拢,拢成一堆。他把重阳糕放在供台上,又摆了一杯酒,点了一炷香。香烧得很快,青烟袅袅的,升到半空中,被风吹散了。

“林公子,重阳节了。登高,吃糕。你这里高,不用登。吃块糕就行了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供台上。信是莫淮竹寄来的,前几天到的。信封上写着“泽州城主沈渡亲启”,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“坟还好吗?”沈渡看了,把纸条给他了。

老刘头把那封信放在供台上,用石头压着。

“莫公子问你好。他在外面,走不开,来不了。等他回来了,就来看你。”

风吹过来,信纸的角被吹起来了,哗啦哗啦地响,像是有人在翻纸。老刘头把信纸按住了,按了一会儿,松开了,不响了。

他在山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,下来了。走到山脚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两棵桃树光秃秃的,站在半山腰,像两个没穿衣服的人。他看着它们,忽然觉得它们有点可怜。夏天的时候还有叶子,绿油油的,精神得很。秋天一到,叶子就掉了,光溜溜的,连个遮羞布都没有。但明年春天它们还会长出来,新叶子,绿油油的,比今年更多。树就是这样,落了又长,长了又落。人不是。人落了就不长了。

老刘头进了城,走到青云观门口,站住了。他想进去看看那盏长明灯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进去了。

陈道长正在院子里扫落叶,看到他进来,放下扫帚。

“刘老哥,添油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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