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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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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月过了,天气一天比一天热。泽州的夏天来得快,前几天还穿着夹袄,这几天就穿不住了。老刘头换了一件单衫,灰不溜秋的,领口大敞着,露出干瘦的锁骨。他站在门房门口,摇着一把蒲扇,蒲扇是去年夏天买的,边儿都磨毛了,扇起来呼嗒呼嗒地响。

街上的人多了起来。卖西瓜的,卖凉粉的,卖酸梅汤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一个光膀子的小孩从老刘头面前跑过去,手里举着一根冰棍,跑得太快,摔了一跤,冰棍掉在地上,摔成两截。小孩趴在地上,看着那两截冰棍,愣了一下,然后哇的一声哭了。他娘从后面赶上来,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一边拍他身上的土一边骂:“叫你别跑别跑,非跑,摔了吧?冰棍没了,回家!”小孩哭得更凶了,被他娘拽着一路哭回去了。

老刘头看着那小孩的背影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,为了一根冰棍能哭半天。那时候的冰棍一分钱一根,糖精兑水冻的,甜得发苦。他爹不给他买,他就哭,哭完了还得挨一顿打。现在他有钱买了,不想吃了。不是冰棍不好吃了,是他不是那个想吃冰棍的人了。

沈渡从府里出来,穿着一件薄衫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哗地打开,哗地合上,又哗地打开。他走到门房门口,站住了。

“老刘头,我去北山,你去不去?”

“去。”

老刘头放下蒲扇,拿了根棍子,跟着沈渡出了门。天气热,走几步就出汗。老刘头把衫子的领口又扯大了一些,还是热,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,流进领口里,痒痒的。他拿袖子擦了擦,擦不完,越擦越多。

山上的草长疯了,高得快到膝盖了。路两边的野花开得正盛,黄的白的紫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条花毯子铺在山坡上。蜜蜂在花丛里嗡嗡地飞,胖嘟嘟的身子钻进花心里,半天不出来。老刘头看着那些蜜蜂,觉得它们比自己活得自在——不用看门,不用烧水,不用沏茶,不用想任何人。采蜜,回去,酿蜜,再出来采蜜。一辈子就这几件事,简单,不累。

到了半山腰,那两棵桃树又长高了一截。枝杈伸开了,叶子密密匝匝的,在地上投下一片圆圆的树荫。树荫不大,刚好够一个人蹲着。老刘头蹲在树荫里,摸了摸树干。树干比种的时候粗了一圈,树皮也变了,从嫩绿色变成了灰褐色,上面有些细小的纹路,摸上去涩涩的。

“长得好,”他说,“明年这个时候就能长更大。”

沈渡站在坟前,看着那座坟。一个春天过去,坟又塌了一些。不是塌得厉害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往下沉。土被雨冲走了,被风吹走了,被人踩实了,就越来越低。沈渡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坟头。土是干的,硬邦邦的,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,像干了的河床。

“老刘头,过几天再拉几车土来,培一培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渡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壶酒,拧开盖子,倒在坟前。酒是白酒,烈,倒在地上冒出一股热气,酒味冲得老刘头打了个喷嚏。他把酒壶收起来,又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,打开,是两个馒头,还热乎着。他把馒头放在坟前,馒头是白面的,圆鼓鼓的,底下一层焦黄的疙餷,闻着就香。

“林公子,”沈渡说,“天热了,你在那边热不热?热了就少盖点被子。不,那边不用盖被子。那边没冬天。”

他说完,自己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。他跟林泽不熟,认识不到一个月,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。但他站在这座坟前,就是想说话。不说话觉得憋得慌。说什么都行,说天气,说馒头,说被子。说什么都行,就是想让他知道——还有人记得他,还有人来看他,还有人带馒头给他。

老刘头蹲在那,把坟前的杂草拔了拔。草根扎得很深,他拔了半天才拔出来,带出一坨土。他把土拍掉,把草扔在一边。又拔了几棵,手被草叶割了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,他也不停。拔完了,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,把坟头擦了擦。布是湿的,沾了水,擦在土上,土变成深褐色。他擦得很仔细,把坟头的每一寸都擦了一遍。擦完了,退后一步看。
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
沈渡看了看那座坟,比他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,精神了一些。不是坟精神了,是擦过了,看着舒服。就跟人一样,洗了脸就精神了。

两个人在山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,下来了。下山的路好走一些,老刘头走在前头,沈渡跟在后头。走到半路,老刘头忽然停下来,指着路边一丛野花说:“城主,你看这花,开得多好。”

沈渡看了一眼。那丛花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花瓣很小,粉白色的,一簇一簇的,挤在一起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。

“是好。”他说。

老刘头蹲下来,掐了一小枝,拿在手里看了看,插在草帽上。草帽是麦秆编的,旧了,黄了,帽檐上插着一枝粉白色的小花,看着有点好笑。

“给林公子看的。”老刘头说。

沈渡没说话。他看着老刘头草帽上那枝花,觉得这老头有时候像个小孩——小孩才会在草帽上插花。大人不插。大人觉得丢人。小孩不觉得,小孩觉得好看就行。

两个人下了山,进了城。老刘头回到门房,把那枝花从草帽上取下来,找了个瓶子,插进去。瓶子是粗瓷的,灰不溜秋的,插着一枝粉白色的小花,摆在桌上。他看了看,觉得还行。花能活几天?大概两三天。两三天也行。比没有强。

五月底的时候,莫淮竹来了。

他没提前捎信,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就是一个黄昏,他从北门走进来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薄衫,背着一把剑——不是林泽那把,是他自己的。林泽那把剑他没带着,不知道放在哪里了。也许留在京城了,也许放在别的地方了。

老刘头正在门房里喝茶,抬头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门口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认出来了。

“莫公子?”

“老伯。”莫淮竹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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