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刘头站起来,把他的包袱接过去,领着他进了偏院隔壁那间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床、桌子、柜子,什么都没变。老刘头铺了被褥,烧了炭盆——六月天了,用不着炭盆了,但他习惯了,把炭盆端进去又端出来了。他去灶房下了碗面,端过来。莫淮竹吃了,喝了汤,把碗递给他。
“老伯,他还好吗?”
“好。”老刘头说,“桃树也长得好,快有一人高了。你明天去看看。”
莫淮竹点了下头。
老刘头端着碗出去了,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莫淮竹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。
老刘头关上门,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莫淮竹上了北山。太阳刚出来,不热,山风吹着还有点凉。他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的,走得很稳。到了半山腰,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。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高了一大截,枝杈伸开了,叶子密了,投下的树荫比之前大了一圈。
他站在坟前,看着那座坟。坟比上次来的时候小了一些,但干净,坟头上没有杂草,土是深褐色的,像是刚擦过。坟前摆着两个馒头,硬了,干了,裂了。还有一壶酒,酒壶倒在地上,酒早就渗进土里了。
他蹲下来,把那两个馒头捡起来,放在一边。把酒壶扶正,立在坟前。
“州羽,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风吹过桃树,叶子沙沙地响。他蹲在那,听着那个声音。沙沙沙沙,像是在跟他说话。说什么呢?说——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
他伸出右手,摸了摸坟头。土是干的,温的,太阳晒得暖暖的。他把手放在那,放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。”他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用青布包着。打开,是一块玉佩。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几丝墨绿色的纹路,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州”字——不是“泽”,是“州”。他刻的。他不知道刻了多久,手指上全是泡,刀也钝了,玉也裂了。但他刻完了,刻出来了。他把玉佩放在坟前,用一块小石头压着,怕被风吹跑了。
“上次你刻了一个‘竹’给我,这次我刻一个‘州’给你。刻得不好,你别嫌弃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嫌弃也没用。就这个了。”
他蹲在坟前,看着那块玉佩。玉佩上的“州”字歪歪扭扭的,笔画粗的粗细的细,跟他刻的那个“竹”字一样丑。但他觉得好,他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一个字。不是因为字好看,是因为他刻的。他刻了三个晚上,刻得满手是泡。刻完了,他把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桌上,左看看右看看。一块是“泽”,一块是“竹”。他的是“泽”,林泽的是“竹”。他把那块刻着“竹”的玉佩留着了,把刻着“泽”的那块带来了,放在林泽的坟前。他不知道林泽能不能收到,但他放了。
莫淮竹在坟前坐了很久,坐到太阳升到头顶,坐到影子缩成一小团。他站起来,看着那两棵桃树。桃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,绿得发亮。
他想起林泽说过的话——“以后每年春天,我都陪你看桃花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,青崖宗的桃林里,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的。林泽穿着一身白衣,手里端着一杯酒,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喝了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莫淮竹没有回答他,他当时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,不急。现在他知道,有些事不能等。等就晚了。
他转过身,下山了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。桃树在风里摇着,叶子沙沙地响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转回去,继续走。
他在泽州待了两天。第一天去了北山,第二天哪都没去,就在城主府待着。他跟老刘头聊天,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——茶放多少,二胡难不难学,端午的粽子是什么馅的。他不提林泽,老刘头也不提。两个人坐在门房里,喝着茶,说着闲话,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。
第三天一早,他走了。老刘头送他到北门口,他把包袱背在肩上,朝老刘头抱了抱拳。
“老伯,下次来,我提前捎信。”
“好,”老刘头说,“我给你做面。”
莫淮竹转过身,走出北门。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老刘头站在北门口,看着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他想起林泽走的那天晚上,他站在偏院门口,也是这样看着一个方向。那个方向是北边,是莫淮竹来的方向。莫淮竹来了,又走了。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他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来,但他知道他还会来。这个人会一直来,来一年,来两年,来十年。只要他还活着,他就会来。来这座山上,来这座坟前,来这棵桃树下,来看林泽。
老刘头转过身,走回城主府,进了门房,坐下来。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,他沏了一壶茶,倒了一杯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不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