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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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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两棵桃树种下去以后,老刘头隔几天就上山去看一次。不是怕树死了,是想去看看。看看坟,看看树,看看那几棵松树,看看山下的泽州城。他每次去都带一壶水,浇在树根上。树苗小,根浅,不浇怕干死了。他知道桃树没那么容易死,但他浇了才放心。

三月的时候,桃树发芽了。枝杈上那些鼓鼓的小包裂开了,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芽尖。芽尖很小,比米粒大不了多少,但它们是活的,是绿的,是春天的东西。老刘头蹲在树跟前,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嫩芽,滑溜溜的,软软的,像摸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的皮肤。

“林公子,发芽了。”他说,“再过些日子,就能长叶子了。”

风吹过来,树枝摇了摇。那两棵树比种的时候高了一些,也粗了一些。不是真的高了粗了,是老刘头心里觉得它们高了粗了。种树的人看树,一天一个样。其实树没长那么快,是看树的人心太急了。

沈渡也来看过几次。他不像老刘头那样经常来,他忙,隔个十天半个月来一次。来的时候也不做什么,就是站在坟前,站一会儿,看看那两棵树,看看那座坟,然后转身下山。有时候他会带一壶酒,倒在坟前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是站着。站够了就走。他不跟林泽说话,他觉得林泽不需要他说话。林泽活着的时候他们就不怎么说,死了更不用说了。不说话也能待在一起,待一会儿,各待各的。

清明节那天,天阴着,没下雨,也没出太阳。灰蒙蒙的,不冷不热。

老刘头天没亮就起来了。他蒸了一锅馒头,炒了两个菜,又煮了一壶酒。他把这些东西装在篮子里,盖上一块蓝布,提着出了门。沈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手里提着一摞黄纸和一大把香。两个人上了北山。

上山的路泥泞不堪,前几天下过雨,地上全是泥浆。老刘头的鞋陷进泥里,拔出来的时候鞋底粘了一大坨泥,走一步重一步。沈渡走在他前面,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。老刘头摆摆手,意思是没事,你走你的。

到了坟前,两个人把东西放下。老刘头把菜和馒头从篮子里拿出来,摆在坟前,摆了三样——馒头、青菜、豆腐。酒倒了两碗,一碗放在坟前,一碗自己端起来。

“林公子,”他说,“今天清明,来看看你。这酒是今年新酿的,你尝尝,不苦。”

他把碗里的酒洒在地上,酒渗进土里,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。沈渡把黄纸点着了,火苗蹿起来,纸灰飞得到处都是。他又点了三根香,插在坟前。香烧得很快,青烟袅袅的,升到半空中,散了。

那两棵桃树已经长了不少,枝杈上的叶子展开了,嫩绿嫩绿的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。老刘头站在树跟前,看着那些叶子。叶子不大,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,但已经能看出桃树叶子的样子了——尖尖的,边上有细锯齿。他伸手摸了摸,叶子凉丝丝的,滑溜溜的,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。

“长得好,”他说,“再过两年就能开花了。”

沈渡站在坟前,看着那两棵树。他没说话,他在想——花开了会是什么样子?粉的?白的?他没见过这山上有桃花,这片山坡都是松树和野草,从来没人在这里种过桃树。老刘头是第一个。他在这里种了两棵桃树,给一个死了的人看。那个人喜不喜欢桃花?他不知道。老刘头也不知道。但老刘头觉得他喜欢。年轻人嘛,谁不喜欢花呢?红的白的粉的,看着就高兴。沈渡站在那,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。林泽在的时候,有一次老刘头从外面回来,手里拿着一枝桃花,插在瓶子里,放在偏院的桌上。林泽看到那枝桃花,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——真的高兴的笑,眼睛弯弯的,嘴角翘翘的。他端着那枝桃花看了半天,说了一句“真好看”。就这一句。老刘头记着了。他记着了,就种了两棵桃树。他不知道林泽能不能看到,但他觉得他能。他在那边能看到这山上的一切,看到这两棵树,看到它们发芽、长叶、开花。他也许不能下来摘一枝插在瓶子里了,但他能看到。

老刘头在坟前坐了一会儿,把带来的东西收了。馒头剩了两个,菜也剩了一些,他包起来,带下山了。不是林泽吃不了,是他觉得林泽吃过了。摆过了,就算吃过了。他信这个。

清明节后没几天,老刘头病了。

不是什么大病,就是着了凉,咳嗽,发热,浑身没劲。他躺在门房旁边那间小屋里,盖着被子,捂着汗。沈渡来看过他,给他请了大夫。张大夫来了,摸了摸脉,说不要紧,着凉了,吃几副药就好了。药抓了,老刘头吃了,第三天就好了。好了以后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弯弯曲曲的。他看了那条裂缝好一会儿,忽然想起林泽走的那天晚上,他也是这样躺着,看着天花板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天亮。他撑到了,天亮了,他起来了,穿好衣服,去灶房烧水,给林泽擦身子。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林泽擦身子。

老刘头病好了以后,又去了一趟青云观。

陈道长正在大殿里念经,看到他进来,停了下来。

“刘老哥,添油?”

“添油。”

陈道长领着他走到那盏长明灯前。灯还亮着,火苗不大,安安静静地烧着。油下去了一半,老刘头从陈道长手里接过油壶,慢慢地往灯盏里倒。油倒到七分满,停了。

“陈道长,”他说,“这灯,我要是哪天不来了,你还帮我点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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