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道长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不来了,你去哪?”
“死了。”
陈道长没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行。你死了,我还帮你点着。点到我死。”
老刘头点了点头。他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,放在供桌上。陈道长没推,收了。老刘头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道观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。灯还亮着,在这间有些暗的大殿里,那点火特别显眼,特别亮,亮得不像一盏灯,像一个人的眼睛——不闭的眼睛,一直在看着什么,一直看到看不到为止。
四月的时候,沈渡收到一封信。不是莫淮竹写的,是京城莫家来的。信封上写着“泽州城主沈渡亲启”,打开一看,信纸上只有一行字:“莫淮竹已离京。去向不明。若见之,请告。”落款是“莫怀远”。莫淮竹的大哥。
沈渡把这封信看了两遍,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莫淮竹离京了,去哪了?不知道。也许是去找什么东西了,也许是去找什么人了,也许什么都没找,就是不想待了。京城待不下去了,就出来了。去哪都行,只要离开京城,离开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。
沈渡不知道莫淮竹会不会来泽州。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他不会刻意来,也不会刻意不来。走到哪算哪。修行之人就是这样,没有家,没有根,走到哪算哪。
沈渡把莫怀远那封信收进抽屉,跟林泽那封信锁在一起。抽屉里已经有三封信了——林泽的,莫淮竹的,莫怀远的。三封信,三个人,三件事,都跟一个人有关。那个人埋在土里了,但他的事还在。他的信还在,他的剑还在,他的玉佩还在,他的故事还没完。
老刘头也听说了莫淮竹离京的事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在门房里坐着,喝着茶,看着炉子上的水壶发呆。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,热气从壶嘴里喷出来,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,散了。他看着那些白雾,觉得它们像莫淮竹——来了一趟,待了几天,走了。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来。也许不会了。也许明天就来了。
五月初五,端午节。
泽州城热闹起来。街上卖粽子的、卖艾草的、卖香包的,到处都是。小孩们脖子上挂着五色线,手腕上系着小铃铛,跑起来叮叮当当的。老刘头站在门房门口,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,忽然想起林泽也是属什么的?他不知道。没问过。他连林泽多大都不太确定。二十出头,具体多少不知道。只知道年轻,比他年轻得多。比他年轻得多的人,死在他前头了。
沈渡让人送了一篮子粽子过来,有肉的,有枣的。老刘头吃了两个,肉的,油大,香。他把剩下的粽子挂在门房屋檐下,风一吹就晃。
他站在屋檐下,看着那串粽子,忽然想去北山看看。不是去看坟,是去看那两棵桃树。桃树的叶子应该更大了,也许已经长出新枝了。他提着那串粽子,出了北门。
山上的草长高了,没过了脚踝。路两边开满了野花,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一丛一丛的,在风里摇着。老刘头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野花。他叫不上名字,但觉得好看。好看就行,叫什么名字不重要。
到了半山腰,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。树比之前高了一些,枝杈也多了,叶子密密麻麻的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老刘头站在树跟前,看着那些叶子,心里忽然一酸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就是酸。种树的时候,这两棵树还光秃秃的,瘦瘦的,像两个没长开的少年。现在它们长大了,长好了,长得很精神。种树的人老了,更老了。
他把粽子挂在桃树枝上,一串粽子,红绳子,绿叶子,在风里晃来晃去。他退后一步,看了看。还挺好看。
“林公子,”他说,“端午了,吃个粽子。肉的,不知道你爱不爱吃。”
风吹过来,桃树叶沙沙地响。他站在那,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像有人在笑。不是那种哈哈大笑,是那种轻轻的笑,嘴角弯一下,眼睛弯一下。
老刘头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,下山了。走到半路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桃树在风里摇着,粽子也在风里摇着。他看着那两棵树,那串粽子,觉得这山上有了点活气。不是坟有活气,是树有活气,是粽子有活气,是这些活着的人种下的、挂上的、记得的东西有活气。
老刘头走下山,进了北门。城门洞里还是那样,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扶着石壁,等眼睛适应了,走出去。街上的人少了,都回家吃饭了。他从街上走过去,回到城主府,进了门房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他倒了一杯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不苦。茶叶放了一撮,不苦。
他把茶杯放下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是蓝的,有几朵白云,慢悠悠地飘着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——林公子在那边能不能看到云?大概能吧。那边也有天,也有云,也有风,也有花,也有春天。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他。
他把那杯茶喝完了,站起来,把二胡从墙上摘下来,擦了擦灰,拉了拉。这次他没拉《二泉映月》,也没拉自己编的那首。他拉了一首他小时候听他爹拉过的曲子,叫什么名字他忘了,但调子还记得。他拉着拉着,想起了他爹。他爹也是这么拉二胡的,弓子拉得慢,手指按得轻,出来的声音细细的,软软的,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气。他爹拉了一辈子,没拉出名堂。他拉了一辈子,也没拉出名堂。但他们拉的时候高兴。高兴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