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朱领着他走到苗圃后面,指着一小片桃树苗。“这些是一年苗,这些是两年苗。你要哪一种?”
老刘头蹲下来看了看。一年苗细一些,矮一些;两年苗粗一些,高一些。他想了想,要了两年苗。高一些,长得快一些。
老朱用草绳把两棵桃树苗捆在一起,递给老刘头。老刘头接过来,抱在怀里,树苗的根上还带着土,沉甸甸的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你拿去种。”
老刘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,塞在老朱手里。“拿着。”
老朱没推,收了。
老刘头抱着那两棵桃树苗回到城主府,把它们靠在偏院门口的墙上。他蹲下来,看了看那两棵树苗。树苗光秃秃的,没有叶子,只有几根枝杈。枝杈上鼓着一些小包,是芽,还没发出来。他摸了摸那些小包,硬硬的,鼓鼓的,像一颗颗小珠子。他站起来,进屋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和沈渡带着那两棵桃树苗上了北山。
沈渡用铁锹在坟旁边挖了两个坑。坑挖得不深不浅,刚好能把树苗的根放进去。老刘头把树苗的草绳解开,把树苗放进坑里,扶着,沈渡往坑里填土。填一层,踩实一层,再填一层,再踩实。土是湿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
两棵树都种好了,一左一右,站在坟的两边。光秃秃的,瘦瘦的,像两个还没长开的少年。老刘头站在坟前,看着那两棵树。树比坟高一些,比松树矮得多。它们站在那里,风一吹就晃,晃得厉害,好像随时会倒。
老刘头找了几根木棍,插在树苗旁边,用绳子把树苗绑在木棍上,扶正了。树苗不晃了,直直地站着,像两个站岗的兵。
“林公子,”老刘头说,“桃树给你种上了。等开了花,你就能看到了。”
风吹过来,树枝摇了摇,像是在点头。
老刘头站在那,看着那两棵树。他想起林泽说过的话——“老伯,你说,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?”他当时没回答,现在他知道了。人死了会去活着的人心里,不是每个人心里,是那些记得他的人心里。老刘头心里有林泽,沈渡心里有林泽,莫淮竹心里也有林泽。他们三个人的心,就是林泽的坟。北山上的那座坟是给外人看的,真正的坟在这里,在这些活人的心里。风吹不走,雨打不烂,雪埋不掉。一直都在。
沈渡种完树,把铁锹插在地上,手搭在锹把上,看着那两棵桃树苗。他没说话,他在想——这树什么时候能开花?一年?两年?也许三年。种树的人不一定能看到花开,但花总会开的。开了给谁看呢?给林泽看,给上山的人看,给路过的人看。花开了,就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。一个年轻人,爱穿白衣服,爱笑,爱喝茶,怕苦。老刘头看了那两棵树一会儿,转过身,开始下山了。沈渡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得很慢。
老刘头走在前面,拄着棍子。沈渡走在他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。老刘头的背更驼了,头更低了两根棍子戳在泥里,一深一浅,一深一浅。
“老刘头,”沈渡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哪天不想看门了,跟我说一声。我给你换个轻省的活。”
老刘头没回头。“看门就挺轻省的。我就适合看门。”
沈渡没再说。
老刘头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“城主,你说,莫公子还会来吗?”
沈渡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我觉得会。”
老刘头点了一下头,继续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了。“我也觉得会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下了山,进了北门。城门洞里黑黢黢的,从外面进来,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,什么都看不见。老刘头站在城门洞里,手扶着冰冷的石壁,等眼睛慢慢适应。沈渡站在他旁边,也在等。两个人的眼睛都在慢慢地变,从一片漆黑,到模模糊糊,到能看到城门洞尽头那一线灰蒙蒙的光。
光不大,但足够他们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