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山他走过一次了。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,雪很厚,路不好走。现在雪化了,路好走了,但他觉得更难走了。不是路难走,是心重了。上次来的时候,他还撑着一口气。那口气从京城撑到泽州,撑到沈渡的书房,撑到这座山上,撑到林泽的坟前。他跪在坟前的时候,那口气散了。散了以后他才知道,那口气不是在帮他走路,是在挡着什么。挡着什么呢?挡着那些他一直不敢碰的东西。那口气散了,那些东西就涌上来了。他走在山路上,觉得每一步都踩在那些东西上面。软绵绵的,踩不实,也拔不出来。
到了半山腰,他看到了那座坟。
坟小了,小了很多。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比,小了一大圈。不是沈渡没培土,是雨雪太厉害,培了冲,冲了培,土越来越少。坟前放着几个馒头,硬了,干裂了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还有一瓶药,青花瓷瓶,瓶口的蜡封还在。还有一壶酒,酒壶倒了,酒早就渗进土里了,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。
莫淮竹蹲下来,把那些馒头捡起来,放在一边。把那瓶药捡起来,放在馒头旁边。把酒壶扶起来,立在坟前。他看着那座坟,没说话。
他就蹲在那,看着。
风吹过松树,呜呜地响。松针落了一地,黄的,干的,踩上去沙沙的。莫淮竹把那些松针拢了拢,拢成一堆,堆在坟前。又从旁边捡了几块石头,压在松针上面,怕被风吹散了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坟头。土是凉的,硬的,表面有一层细小的裂纹,像旱地上的龟裂。
“州羽,”他说,“我来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又来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我以后还会来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他跪在那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脏了,指甲缝里全是泥,手背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的口子,结了痂。
“上次来的时候,我什么都没跟你说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现在也说不出来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“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了。但我来,我来看你,你知不知道都行。”他停了一下,又说,“你知道也行,不知道也行。”
他在坟前跪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久到天快黑了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眼前黑了一下,扶住了松树才没倒。他站在那,等着那阵黑过去,眼前亮了,才松开手。
他转过身,下山了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,回头看。天快黑了,山上的东西看不清楚,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影子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转过身,继续走。
这一次他没再回头。
莫淮竹在泽州待了三天。他每天去北山,每天在那座坟前坐一会儿,有时候坐半个时辰,有时候坐一个时辰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风吹他,他不躲;太阳晒他,他也不躲。他把手搭在膝盖上,低着头,像在想什么,也像什么都没想。
第三天下午,他去跟沈渡告别。沈渡刚从城外回来,衣裳上全是土,鞋上全是泥。他站在院子里,用水瓢舀水洗手,洗得很用力,手背搓得通红。
“又要走了?”沈渡没回头。
“嗯。”
沈渡洗完手,把水瓢扔进水桶里,转过身看着他。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
沈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是一把钥匙,铜的,不大,上面拴着一根红绳。
“偏院的钥匙,”沈渡说,“你拿着。以后来了,自己开门。”
莫淮竹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。铜钥匙凉丝丝的,红绳是新的,系得很紧。“多谢。”他说。
沈渡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书房门口,站住了,没进去。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没等莫淮竹回答,他推开门,进去了。
莫淮竹把那把钥匙揣进怀里,跟林泽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他去找了老刘头。老刘头在灶房里烧火,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,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,深得像一道道沟。莫淮竹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老刘头没回头,他知道是谁。
“老伯,”莫淮竹说,“我走了。”
老刘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,火烧得更旺了,噼里啪啦地响。
“莫公子,”他背对着莫淮竹说,“下次来,提前捎个信。我给你做面。”
莫淮竹站在那,看着老刘头花白的后脑勺,看着那块铜钱大小的秃斑。他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没说出来。他转过身,走了。
老刘头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穿过院子,出了二门,出了大门,没声了。灶膛里的火还烧着,映在他脸上,红彤彤的。他擦了擦眼睛,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莫淮竹出了北门,站在城外,回头看了一眼泽州城。城墙是灰的,城门是黑的,门洞里面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转过身,走了。